第64章 缺席 她与时代共腾飞
昨天他站出来了,她应该高兴,可心里更多的是复杂。
就像母亲说的,人不是石头,会变。可变的背后是什么?是良心发现,还是利益权衡?
李雪梅忽然想起高一上学期,张素芬让写的一篇作文,题目是《我的父亲》。
她没写。
不是不会写,是不想写。
她交了一篇《我的母亲》,张素芬老师看完后,特意把她叫到办公室,温和地问:“为什么不写父亲呢?虽然你写的很好,但这是离题,按道理我只能给你零分。”
她当时说:“父亲……没什么可写的。”
张素芬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有时候,缺席也是一种存在。”
这句话她记了很久,但依然没有动笔。
有些东西,不是文字能承载的。
小时候,她需要父亲教她认字,父亲在爷爷的骂声中低著头。
她生病时,需要父亲抱著她去卫生所,父亲蹲在院子里抽菸。
她被同学嘲笑是“没爹疼的孩子”时,需要父亲站在她身边,父亲在田埂上假装没听见。
一次次的缺席,一次次的沉默,在时间里垒成了一堵墙。如今父亲终於想翻过这堵墙,却发现墙已经太高,高到他伸手也够不到墙头了。
而他翻墙的理由,不是因为她是他女儿,而是因为她有出息了、能给家里挣钱了、办成了事。
李雪梅睁开眼,看著窗外飞逝的田野。
庄稼收割后的土地裸露著,褐色的泥土一块一块,如同大地的伤疤。远处有农民在烧秸秆,灰色的烟柱笔直地升上天空,在云层下散开。
她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有一次问母亲:“妈,爸为什么不爱说话?”
马春兰当时正在缝衣服,针在头髮上蹭了蹭,头也没抬:“你爸不是不爱说话,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为什么不知道?”
“因为他从小就被告诉,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说错了,要挨打。说多了,也要挨打,时间长了,就忘了怎么说了。”
那时候李雪梅还不懂,现在她好像明白了一些。
父亲不是坏人,他只是个懦弱的人。懦弱到不敢违抗爷爷,不敢保护妻女,甚至不敢表达一点点真实的关心。他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爷爷的喜怒,只有会不会挨骂和会不会挨打这些最本能的恐惧。
而昨天,他第一次鼓起勇气,对抗了那份恐惧。
可李雪梅再次想起那个问题:如果我依旧没用,你还会帮我们吗?
父亲说“会”,可他的沉默和尷尬,以及所有不自然的反应,都给出了真正的答案。
他懦弱,但他分得清利弊。
他不是坏人,可他同样也不是一位称职的父亲。
车子顛簸了一下,把李雪梅从思绪中拉回。
旁边座位上的婴儿哭得更响了,母亲手忙脚乱地哄著,可或许是因为陌生的环境,小孩哭得更厉害了,最后还吐了奶。
李雪梅从包袱里摸出一块乾净的手帕,那是马春兰给她准备的,虽然旧,但洗得很乾净。
她递过去:“阿姨,用这个擦擦吧。”
那女人愣了愣,接过手帕,连连道谢:“谢谢姑娘,谢谢!”
“不客气。”
简单的善意,让那女人放鬆了一些。
她一边给孩子擦拭著,一边和李雪梅搭话:“姑娘是学生吧?在哪儿上学?”
“市一中。”
“哎哟,重点中学啊!真厉害!我娘家侄子也在那儿,高二了,叫刘建军,你认识不?”
李雪梅摇摇头:“我们年级人多,不一定都认识。”
“也是,也是。”女人笑著,哄著怀里的孩子,“好好念书,將来考大学,跳出这穷山沟。你看我们,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没啥出息。”
李雪梅笑了笑,没说话。
女人又问:“你爸妈是做什么的?”
问题很普通,可李雪梅却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种地的。”最后,她只说了这三个字。
“哦,农民好啊,实在。”女人没察觉她的异样,自顾自地说,“我男人也是种地的,去年跟人去山西挖煤,伤了腰,现在干不了重活。家里就指望著那几亩地,唉……”
她嘆了口气,怀里的孩子终於不哭了,睁著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著李雪梅。
李雪梅摸了摸孩子的小手,软软的,温热的。
“会好起来的。”李雪梅轻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