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厅內的欢欣气氛未散，五叔公捧著茶盏，看著上座的审食其，脸上满是恳切，又带著几分小心翼翼开口：“辟阳侯，老朽还有一事，想要求您成全。”

审食其笑著頷首：“五叔公但说无妨，都是一家人，不必如此拘谨。”

“咱们审氏一族，沛县乡野出身，祖上数百年，就没出过什么像样的大官。” 五叔公嘆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感慨，“如今好不容易出了您这么一位两千石的九卿高官，大汉的列侯，是全族的荣光。族里的这些子弟，都是您的子侄辈，日后的前程，还得靠您多多提携照拂啊。”

一旁的三叔审兴、四伯审安也连忙附和：“五叔公说的是，族里的孩子们，日后能不能有出息，全看辟阳侯的提携了。”

审食其闻言，目光扫过厅外院子里那群方才还在摸禁军兵器的半大孩子，一个个上躥下跳，追跑打闹，嘴里喊著要从军打仗，立军功封侯，脸上满是少年人的莽撞与顽劣，半点诗书礼仪的影子都看不到。

他心中微微一沉。

穿越到这个时代数年，他一路走到如今的九卿列侯之位，深知在这汉初的朝堂上，想要站稳脚跟，光靠刘邦与吕后的信任是不够的，必须要有自己的铁桿亲信，有属於自己的班底。而这些同宗的子弟，正是最天然、最可靠的根基。

可眼前这些孩子，满脑子都是靠著他的名头从军混前程，目不识丁，不学无术，就算日后被他提携，也不过是些有勇无谋的武夫，成不了什么大气候，更別说成为他的左膀右臂了。

想要培养出真正能用的亲信，读书学习，才是根本。

他收回目光，看向五叔公，温声问道：“五叔公，我问一句，咱们族里，可设有学堂？”

五叔公闻言，脸上顿时露出几分尷尬，挠了挠头，訕訕道：“学堂…… 倒是有一间，就在县城东头，漳河边上。只是……”

他嘆了口气，无奈道：“只是这些孩子，见您跟著陛下从军征战，一刀一枪挣下了如今的泼天富贵，都觉得学文没用，不如练一身武艺，日后跟著您从军打仗，也能封侯拜將。所以平日里，学堂先生的话，他们从来都不听，三天两头逃学，懒散惯了，先生也管不住，久而久之，那学堂也就形同虚设了。”

审食其闻言，眉头微微蹙起，却也不意外。秦末战乱十余年，天下分崩，文道衰微，世人皆崇武抑文，觉得只有上阵杀敌，才能挣得前程，这是时代的常態。可他心里清楚，马上能打天下，却不能治天下。日后这些族中子弟，想要真正有出息，想要成为他的助力，光靠一身蛮力，是万万不行的。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对著眾人道：“走，带我去学堂看看。”

五叔公与族中长辈对视一眼，不敢耽搁，连忙起身在前引路。张苍也来了兴致，笑著跟在审食其身侧：“我也陪辟阳侯一同去看看，正好瞧瞧这乡野学堂，是个什么光景。”

一行人出了侯府，往东而行，不过半刻钟，便到了县城东头的漳河岸边。春日的漳河水流潺潺，碧波荡漾，河岸边的柳树枝条垂在水面上，隨风摇曳，风景倒是极好。可就在这河畔，立著一间低矮破旧的土屋，土墙裂著大大小小的缝隙，屋顶的茅草多处破损，露出里面的椽子，连扇完整的木门都没有，只用一块破布挡著风，便是审氏一族的学堂了。

走到屋前，便听见里面传来稀稀拉拉的读书声，有气无力，还夹杂著孩童打闹的嬉笑。五叔公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连忙快走几步，掀开破布帘子，呵斥了一声，屋里的动静瞬间停了下来。

审食其与张苍迈步走入屋內，只见屋里昏暗逼仄，地上铺著几张破旧的草蓆，十几个孩子歪歪扭扭地坐著，见了审食其进来，一个个缩著脖子，不敢吭声，却还是偷偷抬眼瞟著他，眼里满是好奇。屋子正前方，一个鬚髮花白的老儒坐在案前，穿著打了补丁的儒衫，见了审食其一行人，连忙起身躬身行礼，神色侷促，带著几分不安。

“这位便是族里请来的先生。” 五叔公连忙介绍道。

审食其对著老儒温和頷首，目光扫过屋內，只见案上的竹简寥寥无几，还都是些残破不全的《论语》残篇，连一套完整的经书都没有，墙角堆著的竹简，甚至还有不少是空白的。他心中瞭然，这学堂不仅校舍破旧，连先生的才学、教学的典籍，都匱乏到了极致。

他转身走出土屋，望著眼前奔流不息的漳河，沉默了许久，才转头看向一脸忐忑的五叔公，语气郑重，一字一句道：“五叔公，有句话，我今日必须说 —— 再穷不能穷教育，再苦不能苦孩子。”

这话一出，眾人皆是一愣，虽觉得这话直白，却又字字千钧，让人心里一震。

审食其继续道：“族中子弟想要我提携，想要有个好前程，这没错。可光想著靠著我的名头从军混日子，是走不远的。我如今是大汉的治粟內史，日后要向朝廷推举人才，首重才学，次重品行。想要被我推举，被朝廷重用，必然要饱读诗书，明事理，通律法，知算数，不然就算进了朝堂，也只是个庸碌之辈，不仅给我丟脸，还给审氏全族丟脸。”

五叔公与族中长辈闻言，脸上满是羞愧，连连点头：“辟阳侯说的是，是我们糊涂了，只想著让孩子们靠著您，却忘了让他们好好读书学本事。”

“现在醒悟，还不晚。” 审食其点了点头，语气斩钉截铁，“这学堂，必须重新办起来，而且要大办特办。首先，校舍翻新，就在这漳河边上，盖一座新的学堂，屋舍要宽敞明亮，典籍、笔墨、竹简，一应俱全，所有的花费，都从我的侯府封邑赋税里出，不用族里掏一个钱。”

他顿了顿，继续道：“其次，立下规矩，全族十八岁以下的子弟，无论男女，皆必须入学堂读书，不得无故缺席，不得逃学旷课，谁敢违抗，家法处置。”

这话一出，眾人皆是一惊。汉初之时，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观念虽未到后世那般严苛，可也从没有让女子入学堂读书的道理。五叔公连忙道：“辟阳侯，这…… 女娃娃们，也让读书？这怕是不合规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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