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帝王心衡 大明景王,胜天半子
吕方扑通跪倒,额头抵在冰凉的金砖上。
他其实更想提宣宗旧事——当年宣宗以皇太孙身份隨成祖四征漠北,屡立战功,那才是皇子隨征的正例。
可这话他不敢说,一提“皇太孙”,就等於碰了储君之位那根最敏感的弦。
在嘉靖面前,有些话能说不能做,有些事能做不能说,这是伺候天家四十年的铁律。
不光是他,兵部、內阁那些人也是一样的想法,都不愿意说,生怕惹得皇帝不喜。
“起来吧,朕知道你的难处。说吧,心里到底怎么想的?朕恕你无罪。”
嘉靖摆摆手,语气缓和了些,像在安抚受惊的老狗。
“主子明鑑。景王殿下贵为亲王,爵位已极……奴才愚见,这赏赐既要彰殿下之功,又不能坏了朝廷体例。不如……不如问问殿下,他自己想要什么。”
吕方颤巍巍起身,袖中的手还在抖。
他斟酌良久,才小心翼翼地开口。
话音落下,精舍內死一般的寂静。
嘉靖盯著吕方,那双修道多年却依旧锐利的眼睛,像要把人看穿。
“好你个吕方!好个『问问他自己』!把难题推给那小子,倒真是个滑头的法子!”
许久,嘉靖忽然笑了起来。
笑声在精舍內迴荡,震得樑上灰尘簌簌落下。
笑罢,嘉靖敛了神色,手指又开始敲击台面,这次节奏更快,显是心绪不寧。
“只是……若那小子真敢开口,要那储君之位,朕该如何?”
他望著窗外渐渐沉入西山的那轮红日,喃喃自语,声音只有自己听得见。
精舍內又陷入沉默,只有暮色一寸寸吞噬著光亮。
良久,嘉靖站起身,踱到窗边。
“传旨严世蕃,景王凯旋,让他好生迎接。再告诉那小子……往后未得朕允,不得再擅自出城。”
他终於开口,声音恢復了惯常的平淡。
“奴才领旨。”
吕方躬身,却未立即退下。
“还有事?”
嘉靖侧目。
“主子爷,太庙献俘之事……是否该筹备了?生俘三十九人,又有敌酋,按祖制当献俘太庙,告慰列祖列宗。我大明……自正统年后,已近百年未行此礼了。”
吕方低声提醒,声音里带著恰到好处的恭谨。
嘉靖眼睛驀地一亮。
太庙献俘——这四字像一束光,穿透了他眉间凝结的阴云。
这是王朝鼎盛的象徵,是帝王赫赫武功的极致彰显,是能在青史上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盛事。
自成化年后,边患频繁,军备废弛,胜少败多,献俘之礼早已荒废百年。
若此番能重启……
“传旨宗人府、礼部,即刻筹备太庙献俘事宜。一应仪制,按《大明会典》最高规格来办。朕要让天下人看看,让列祖列宗看看——我大明的刀,还没老!”
嘉靖转过身,素白道袍划出一道弧光,声音里透出难得的、真实的愉悦。
“奴才遵旨!”
吕方深躬退下,退出三步,转身,轻轻合上精舍的门。
走出万寿宫时,吕方站在廊下,这才鬆了口气,回头望了一眼。
万寿宫的门紧闭著,窗纸后透出朦朧的光。
他知道,那位修道二十年、以丹炉为朝堂、以青词为政令的皇帝,此刻怕是难得地露出了真心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