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於无声处响惊雷 开皇十七年,我在考场写遗书
“臣闻:国之本在农,农之本在田。今豪右之家,奴僕叠跡,动盈千数。依周旧制,奴婢受田,一奴一婢各占百亩。计其数,则阡陌横跨州郡;核其赋,则公仓十失五六。臣诚惶诚恐,伏请陛下参详旧典,推以『半床』折抵之制:限其占田之欲,以广天朝之赋;削其私属之权,以固均田之本。此,实乃安邦定国之至要也!”
“安邦之本……”杨儼反覆咀嚼著这四个字,指尖划过简牘上“奴婢动輒数千”、“国之田赋,十失其五”几行字,眼中精光爆闪。
他找到了!找到了那柄最合適的剑,也找到了那位最合適的“铸剑师”——高熲!
“所以……当年那场看似温和,实则暗藏杀机的『输籍定样』,真正的理论设计师,是你高熲么?”杨儼压低了声音,对著空气喃喃自语,眼中闪烁著发现惊天秘密的兴奋。
歷史只记载了杨坚的雄才大略,却往往忽略了站在帝王身后,那些为国策添砖加瓦的智囊。
这柄剑,锋利无匹。
但剑是双刃,能伤人,亦能伤己。
兴奋的潮水退去后,一连串冰冷而现实的问题,让他瞬间冷静下来。
第一个问题,高熲还是十四年前那个执剑人吗?
开皇三年到如今的开皇十七年,整整十四年过去了。十四年的时间,足以让一个锐意进取的改革者,变成一个老成持重的既得利益者。
高熲自己,便是关陇集团中举足轻重的人物,他的家族,难道就没有蓄养奴婢,占有田產么?
第二个问题,父亲杨勇敢接这柄可能烫手的剑吗?
杨儼几乎不用想就能猜到。以杨勇那优柔寡断、耳根子软的性格,若是看到这封奏疏,第一反应绝不是讚嘆其高瞻远瞩,而是惊恐於它会得罪多少关陇勛贵,会给东宫树立多少敌人!
第三个问题,也是最致命的——皇祖父杨坚,如今还愿意挥起这柄可能打破平衡的剑吗?
杨坚的政治哲学,从来不是一刀切的猛药,而是精妙的平衡术。
他承认特权阶级的存在,用分封和赏赐来笼络人心,以此换取他们对皇权的支持。从昨晚的大兴殿军事会议室就可见一斑。
他上位前本就是关陇集团的一员,私下到底有过什么承诺没人可以知道。
而且自己之前在考场上的卷子,可是大谈“信”义,现在又怂恿杨勇提出新的国策,根本性改变对特权阶级的態度,在杨坚看来,岂非是逼他“卸磨杀驴”?
“我怕不找死吧!”
冷汗,终於从额角滑落。
这时他又想起那位刚刚对自己稍露温情的祖母,独孤伽罗。
独孤伽罗出身关陇核心独孤氏,丈夫是关陇领袖,儿子们的婚姻也皆与关陇勛贵绑定,关陇集团於她而言,既是家族根基,也是大隋秩序的支柱。
但她绝非只懂维护特权的妇人——她深明法度,当年力促杨坚修订《开皇律》,刪削苛法,核心便是“公平”二字;她重视秩序,见不得豪强兼併土地导致流民四起,动摇国本;她更体恤民生,曾多次劝諫杨坚轻徭薄赋,禁止奢靡浪费。
杨儼闭眼沉思,脑中飞速运转,若只说削弱关陇特权,独孤皇后必然反对,视之为破坏秩序
可若换个角度——豪强蓄奴占田,导致均田制名存实亡,农民无地可耕,只能沦为流民,这既违背了《开皇律》“均田以安民生”的初衷,也破坏了她重视的社会秩序。
限制奴婢占田,並非废除特权,而是將其纳入法度框架,既保留“半床折抵”的优待,又遏制无度兼併,恰恰契合了她“有度、有序、有仁”的执政理念。
这才是破局的关键!
“国事终究与匹夫之信义不同……”杨儼猛地睁开眼,眼中已无半分犹豫。
“帝王心术,岂能以常人之信义度之?杨坚需要的不是一个守信的君子,而是一个能巩固他皇权,为大隋江山万世开太平的继承者!”
“而独孤伽罗要的,也不是一成不变的关陇特权,她追求的应该是一个法度清明、民生安定、秩序稳固的大隋!”
可道理是道理,这其中的风险,却大得骇人。
高熲是否还愿再推改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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