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寧王府那辆並不算奢华的马车，碾过青石板路，车轮滚滚，悄然驶入了安仁坊。

在一处並不起眼的乌头门前，马车缓缓停稳。

此处正是大儒虞世南借居其兄虞世基的宅邸，巷弄清幽，甚至显得有些冷清。

杨儼掀开车帘，並未摆什么皇孙的架子，只带了小昭一人，徒步走到那扇紧闭的榆木门前。

门环被晨露打湿，泛著冷冽的铜光。

“叩，叩，叩。”

敲门声並不急促，透著一股耐心。

片刻后，侧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探出头的正是昨日那个书童。

见到立在门阶下的杨儼，书童明显愣了一下，隨即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与诧异：“殿下……您，您怎么这么早就……”

昨日吃了闭门羹，今日又来？这长寧王莫不是转了性子？

杨儼神色温润如玉，丝毫没有被怠慢的恼怒，只是从袖中递上一张烫金名帖：“孤来拜会虞先生，烦请通传。”

书童犹豫了片刻，终究是不敢再次直接拒之门外，双手接过名帖，匆匆入內。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院內传来了脚步声。

杨儼微微整理衣冠，並未露出急色。

大门缓缓打开，走出来的却不是虞世南，而是一位身著緋色官袍的中年男子——內史舍人，虞世基。

他脸上掛著那种官场上特有的、挑不出错处的歉意笑容，快步上前拱手行礼：“臣虞世基，拜见长寧王殿下。”

“虞舍人免礼。”杨儼虚扶一把，目光越过虞世基的肩头，看向空荡荡的院內。

虞世基起身，面露难色道：“实在不巧，家弟昨夜整理前朝旧稿，直至三更方歇，此刻尚未起身。殿下千金之躯，怎好在此久候？要不……殿下改日再来？”

这话听著客气，拒绝之意却是明明白白。

虞氏兄弟乃是江南文人领袖，虽入隋为官，但骨子里那股傲气还在。

尤其是虞世南，刚直清高，不想捲入这凶险莫测的夺嫡浑水，杨儼这都已经来第三次了，毕竟是凌烟阁二十四人之一，对待人才他还是很有耐心的。

站在身后的小昭忍不住微微蹙眉。

昨日殿下曾言这位虞先生乃是大才，可这也太不识抬举了些，皇孙亲自登门三次，竟还在拿乔？

杨儼却笑了。

他不仅没有发怒，反而更显恭谨：“是孤来得唐突了，扰了先生清梦。先生治学辛劳，为往圣继绝学，理当静养。”

他微微侧身，示意小昭奉上那只並不显眼的紫檀礼盒。

“既如此，孤便不便打扰。这里有几卷孤近日新抄录的《汉书》残篇补遗，另有一方上好的石砚，非甚贵重之物，但胜在石质细腻，宜於发墨。请虞舍人代为转交先生，孤明日再来拜访。”

《汉书》补遗？虞世基眼神微微一动。

这可是稀罕物，尤其是经过战乱，许多典籍残缺不全。这位长寧王，倒是个有心的。

“这……臣便代家弟谢过殿下赏赐。”推辞不过，虞世基只得收下。

杨儼再行一礼，转身登车。

车轮转动，马车驶离了安仁坊。车厢內，小昭终於忍不住低声开口：“殿下，这位虞先生架子未免太大了些。您是皇孙，何必如此如此？”

杨儼闭目靠在车壁上，隨著马车的顛簸轻轻摇晃，嘴角勾起一抹淡然的弧度：“小昭，这世间最难得的便是人才。求才如叩玉，若是轻而易举便能得到，那便不是美玉，而是顽石了。”

“今日他避而不见，是想看孤是不是那个值得辅佐的人，也是在试探孤的耐性。”

“那我们明日真还来？”

“来啊，快没时间了！”

“但下次来时，光有礼数还不够。孤要带够真正的『诚意』，一份能让这位江南大儒，不得不出山的『诚意』。”

“殿下是什么啊？”小昭在边上看著杨儼。

“江南士族如今在朝中虽有高位，却无实权……虞世基真正想要的，是一个能让江南子弟不再被视为『南人』，而能真正参与机要、执掌实权的机会。而虞世南则不同，他是文人，在乎的是文脉传承……”

……

营区里，午饭时分。

三十口大锅冒著热气，粟米粥的香气混合著咸菜疙瘩的味道。每队围成一圈，队正站在中间，一个个点名。

“张三！”

“到！”

“李四！”

“到！”

“王五……王五？你他娘的发什么呆？那是饭勺不是娘们的脸！到！”

一阵鬨笑声中，那个叫王五的年轻兵卒红著脸，大声喊了个“到”。他是个才满十八的新兵蛋子，来自陇西乡下，一口浓重的乡音，裤腿上还沾著泥点子。

而另一边，赵铁柱那一队的气氛却有些凝重。

因为早上赵铁柱在全军面前掰腕子输给了秦琼，按照赌约，全队晚食一刻。此刻，四十九条汉子只能蹲在锅旁，眼巴巴地看著別的队大口吞咽，喉结上下滚动，肚子里的咕咕声此起彼伏。

“都怪你，逞什么能。”一个老兵用手肘捅了捅赵铁柱，没好气地嘟囔。

赵铁柱脖子一梗，脸涨成了猪肝色：“俺……俺又没求著你们跟俺一队！再说了，那是秦將军！你们去试试？怕是手腕子都得折了！”

“说的什么屁话！”

一声暴喝，如同平地炸雷，瞬间压住了所有的私语。

眾人一惊，猛地抬头。

只见秦琼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今日没穿甲冑，只穿了一件被汗水浸透的粗布单衣，手里端著个粗糙的大陶碗，碗里是堆得冒尖的粟米饭，上面还盖著几块肥厚流油的醃肉。

“將、將军！”眾人慌忙要起身行礼。

“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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