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懺悔 枕春欢
“是我忍不住……忍不住给家里去了信……我怕爹娘以为我死了……呜……要不是这封信,他们或许找不到江南来……咱们不回京城多好……你一定会比现在快活……是我自私……我想家,想离爹娘近些……我想尽一点为人子的心……是我……是我把你困在这京城笼子里的……阿竹,我对不起你……”
他语无伦次,顛三倒四,可每一句,都像一把淬了冰的钝刀,狠狠剐在吕氏心上。泪水无声地滚落,瞬间模糊了她的视线。
原来……原来那些初见时的羞怯靦腆,那些“失去记忆”的茫然无措,那些信誓旦旦“唯你一人”的深情款款……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
她所以为的救赎与良缘,她倾尽家財、背离故土所奔赴的“真情”,她二十多年相濡以沫的“夫君”……竟是这样一个,从一开始就怀揣著满腹算计、用谎言构筑起她整个人生的陌生人。
吕氏僵硬地坐在床边,任由薛千良抱著她痛哭流涕,诉说著他的愧疚与“不得已”。
二十多年,弹指一瞬,却又恍如隔世。如今已年过四十,骤然得知这血淋淋的真相,於吕氏而言,不啻於將她过往全部的人生连根拔起,再狠狠摔碎。
方才那片刻的僵直过后,是锥心刺骨的剧痛,从心口炸开,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她猛地捂住胸口,喉间发出一声压抑的、破碎的抽息,整个人都佝僂了下去。
“你……”她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过,“你还不如不说……还不如……骗我一辈子!”
这声音里没有歇斯底里的怒吼,只有一种被彻底抽空力气的绝望。
东厢房的门帘后,薛嘉言早已泪流满面,死死咬著下唇才没让自己呜咽出声。听到母亲那句“还不如骗我一辈子”,她浑身一震,心中翻江倒海,第一次对自己的决定產生了强烈的动摇与恐慌——她是不是错了?她自以为是的“真相”,对母亲而言,是不是比谎言更残忍?
然而,床榻上,药力与酒意双重作用下的薛千良,却已完全失控。他仿佛听不到吕氏的悲鸣,也感受不到那濒临破碎的氛围,只沉浸在自己无尽的懺悔与恐惧中,又拋出一枚更残酷的惊雷。
“阿竹……我是个坏东西……我不仅骗了你,我还……我还犯了错……”他呜咽著,涕泪横流,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惶惑不安,“我……我无意中毁了一个女子的清白……她有了我的骨肉……我没办法,只能把她养在外面……阿竹,你原谅我,我不是有意的,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就那一次……就那一次啊!她就有了孩子……呜呜……”
他胡乱抹著眼泪,声音越发悽惶:“那孩子……那孩子长得和我一模一样……我实在狠不下心……我只能养著他们母子……阿竹,我对不起你……我最对不起的就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