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临渊城 九荒缉异录
陆离默默退出人群,林清源跟了上来。两人拐进一条小巷,巷子里堆著垃圾,苍蝇嗡嗡乱飞。
“你的画像已经贴出来了。”林清源脸色凝重,“虽然画得不算太像,但见过你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
“荀文若的动作真快。”陆离靠著墙,感觉胸口锁印在隱隱发烫,“我们才出山一天,通缉令就已经发到这里了。”
“不只是快。”林清源环顾四周,確认没人,“你看告示上的罪名——『私通妖祟,弒杀同门』。这是死罪,而且是不经审讯就能当场格杀的死罪。荀文若这是要把你往死路上逼。”
“逼我做什么?”
“逼你走投无路,只能去找老瞎子。”林清源分析,“老瞎子手里有能屏蔽气息的斗篷,那是你现在最需要的东西。荀文若算准了你会来,所以提前把通缉令发到这里,让你寸步难行,只能儘快去找老瞎子。”
陆离闭了闭眼。
棋子。
他始终是棋子。
“先找地方落脚。”林清源说,“晚上再去城北找老瞎子。白天太显眼。”
两人在城里转了半天,最后在靠近城墙根的贫民区找到一家小客栈。客栈叫“棲身”,招牌歪斜,门板破旧,门口掛著一盏褪色的红灯笼。老板是个独眼老太婆,话不多,收了钱就给了钥匙。
房间在二楼最里面,窗户对著后巷,巷子里堆满垃圾,臭气熏天。但好处是僻静,而且从窗户能直接跳到隔壁的屋顶,紧急时能逃。
林清源关上门,从怀里取出一小包粉末,沿著门缝和窗缝撒了一圈。粉末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草药味。
“驱虫粉,能掩盖人的气味。”他说,“辑妖卫有追踪用的妖犬,得防著。”
陆离坐到床上,床板硬得像石板。他掀开衣服,看向胸口的锁印——黑色符文比昨天更深了,边缘的纹路像藤蔓一样向四周蔓延,已经爬到了锁骨位置。符文中央,隱约能看见一个极小的、漩涡状的图案,正在缓缓旋转。
“它在长。”陆离说。
林清源走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紧锁:“不止在长……它在和你的身体融合。你看,符文边缘已经和皮肤纹理连在一起了。”
確实。那些黑色纹路不是浮在皮肤表面,是嵌进了皮肉里,像天生的胎记。触碰时,能感觉到皮肤下的轻微搏动,像是……第二颗心臟。
“我脑子里多了些东西。”陆离低声说,“不是记忆,是知识。比如刚才,我看见告示时,脑海里自动浮现出辑妖卫的编制体系:天地玄黄四级,玄字卫能统领十人队,地字卫能坐镇一城……这些我本来不知道的。”
“囚徒的记忆在渗透。”林清源坐到对面,“你得守住本心。像姜隱说的,记住你是谁。”
“怎么守?”陆离苦笑,“我连自己是谁都快搞不清了。陆离?书院弟子?活体封印?还是……囚徒的一部分?”
房间里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午时三刻了。
“先休息。”林清源说,“天黑后行动。”
陆离躺下,闭上眼睛。但他睡不著,一闭眼就是那些破碎的画面。这一次更清晰了:
——洪水退去后的大地,龟裂,寸草不生。九个身影站在废墟上,其中一个回头,脸模糊不清,但手里拿著一把匕首。
匕首的形状,和镇龙匕一模一样。
画面切换。
——地底深处,九根青铜柱围成一圈。柱身上的锁链全部绷紧,锁链中央捆缚著一个巨大的影子。影子在挣扎,锁链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然后,一根锁链,断了。
断口处喷出暗金色的液体,液体落地,化作一滩蠕动的黑暗。黑暗渗入地脉,顺著血河流向远方……
陆离猛地睁眼。
他坐起身,剧烈喘息,冷汗浸透了后背。
“怎么了?”林清源警觉地问。
“锁链……”陆离嘶声道,“九根镇龙柱,有一根的锁链……早就断了。”
“什么?”
“囚徒的一部分力量,在三千年前就已经逃出来了。”陆离按住胸口,锁印烫得嚇人,“那股力量顺著血河流淌,渗透九州地脉。这就是为什么最近几十年锚点陆续出问题——不是偶然,是那股逃逸的力量在慢慢侵蚀封印。”
林清源脸色大变:“你是说,囚徒的本体还被锁著,但它的一部分力量早就逃了,一直在暗中破坏封印?”
“对。”陆离想起雾气轮廓的话,“它最不缺的就是时间。三千年,足够它那部分逃逸的力量做很多事。比如……侵蚀姜隱,侵蚀你父亲,侵蚀所有靠近锚点的人。”
他顿了顿,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浮现:
“那荀文若知道吗?如果他知道,还把我送到苍梧山,让我成为新的锚点……是为了加固封印,还是为了……”
“还是为了给囚徒提供一个更完美的容器。”林清源接上了后半句,声音发冷,“一个活的、会移动的、能主动吸收它逃逸力量的容器。”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寒意。
如果真是这样,那陆离的宿命就不是封印囚徒。
是成为囚徒復活的……
躯壳。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
夜幕降临。
临渊城的灯火一盏盏亮起,但在两人眼中,那些光不是温暖,是陷阱的诱饵。
而他们要去找的老瞎子,究竟是救命的稻草,还是另一个陷阱的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