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暗道深处 九荒缉异录
暗道比预想的更狭窄、更窒息。
陆离必须全程弯腰,有些地方甚至需要匍匐前进。头顶和两侧的石壁粗糙湿冷,长满了滑腻的苔蘚,手指触碰时能感觉到某种活物般的细微蠕动。脚下堆积著厚厚的尘土,每一步都会扬起呛人的灰雾,在绝对黑暗中只能靠前方云锦身上散发出的极淡真气微光,那光芒不是照明,而是破妄瞳全力运转时自然外溢的能量,勉强辨別方向。
空气污浊得令人窒息。除了尘土味,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气味,像是某种陈年的血液乾涸后又反覆受潮的味道。更深处,隱约能听到极其微弱的、仿佛从极远处传来的锁链拖曳声,那不是物理的声音,更像是直接作用於意识的迴响,每一声都让陆离胸口的锁印隨之搏动。
“小心脚下。”云锦的声音从前方的黑暗中传来,压得很低,带著压抑的喘息,“前面有坍塌,左侧石壁有裂缝,別靠上去。”
陆离低头,勉强看清脚下横著一截断裂的石樑,边缘锋利如刀,他小心跨过。
这不是普通的工程通道。
两侧石壁上刻满了模糊的符文,虽然被厚厚的灰尘和苔蘚覆盖,但那些符文的走向和结构,与苍梧山祭坛、锁龙井边的禁制符文同出一源。更诡异的是,每隔三五步,墙上就嵌著一块巴掌大小的黑色晶体,晶体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裂纹深处隱约有暗红色的流光缓慢脉动,如同沉睡的心臟。
“这些是……”陆离低声问。
“封印节点。”云锦没有回头,继续向前移动,她的破妄瞳银光在黑暗中流转,扫过那些晶体,“三十年前修建地牢时,蜀山和辑妖卫联手,在地脉节点上布下了镇压阵法。这些晶体是阵眼,用来吸收和转化地底渗出的负面情绪,防止囚徒『恐惧』的概念向外扩散。”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但现在它们都快碎了。”
陆离看向最近的一块晶体。在囚徒碎片的视野中,他能看到晶体內部充斥著浓郁的灰黑色雾气,那是浓缩的恐惧情绪。雾气在晶体中疯狂衝撞,每一次撞击都会让裂纹扩大一分,暗红色的流光也隨之剧烈闪烁。
整条暗道,就像一条布满即將爆炸的炸弹的引信。
“还有多远?”陆离问。
“前面是岔口。”云锦的声音有些发紧,“向左是通往镇魂间检修口的主道,大概还有三十丈。向右……图纸上標註是『废弃储藏室』,但那里有东西。”
她停了下来,陆离几乎能听到她压抑的呼吸声,以及破妄瞳运转时那种特有的、细微的能量嗡鸣。
“我的破妄瞳能感觉到,右侧通道深处有很强烈的情绪残留。”云锦的声音里带著一种罕见的迟疑,“不是恐惧,是……愤怒,还有绝望。三十年前的愤怒。”
三十年前,又是这个时间点。
陆离想起老瞎子的话,想起姜隱和云锦的父亲都活跃在那个年代,想起荀文若的“饲魔计划”也是在那时启动。
“要去看看吗?”他问。
云锦沉默了三息。黑暗中,她周身的银光微微涨缩,像是在权衡。
“时间不够。”她最终说道,但声音里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动摇,“丑时窗口期只有一盏茶时间,我们必须优先去镇魂间。但是……”
她转过头,破妄瞳的银光在黑暗中看向陆离:
“老瞎子前辈没告诉你全部。三十年前,临渊城地牢发生过一次大规模越狱,逃走的不是普通囚犯,是十七个被秘密关押的『试验品』,荀文若『饲魔计划』最早的那批受害者。我父亲当时奉命追查,最后线索就断在这座地牢里。”
她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
“我父亲失踪前留下的最后一份密报,只有一句话:『地牢深处,血亲为祭,锚点將倾。』”
血亲为祭。
陆离感到胸口锁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仿佛被这四个字刺中了什么。
“你认为,右侧通道里可能有答案?”他问。
“我不知道。”云锦的声音恢復了清冷,但那份压抑的颤抖还在,“但我的破妄瞳告诉我,那里的情绪残留强烈到……足以扭曲现实。如果进去,我们可能会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甚至可能触动某些沉睡的禁制。”
她深吸一口气:
“先完成任务。如果还有时间……再回来。”
陆离点头。两人继续向左移动。
接下来的路更加难走。暗道开始向下倾斜,坡度越来越陡,地面湿滑,必须手脚並用才能稳住身形。空气中那股怪异气味越来越浓,几乎到了让人作呕的程度。更糟糕的是,两侧墙上的黑色晶体裂纹越来越多,有些已经彻底碎裂,碎片散落在地,踩上去发出“咔嚓”的脆响。
每一次碎裂,陆离都能感觉到一股冰冷的、充满恶意的情绪波动从脚下涌出,顺著脚踝向上蔓延。那不是攻击,更像是某种试探,想要钻进他的皮肤,融入他的血液,唤醒他体內那团囚徒本源。
他咬紧牙关,全力运转镇龙匕和镇凤匕的平衡之力,將那股试探压下去。但每压下一次,胸口锁印的灼热感就增强一分,人性与囚徒力量的平衡开始轻微动摇。
“你撑得住吗?”云锦的声音传来,带著担忧。
“暂时。”陆离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前方终於出现了变化,暗道尽头,一堵粗糙的石墙挡住了去路。墙上有一个仅容头颅通过的方形洞口,边缘开凿得歪歪扭扭,显然不是正规工程,而是后来有人偷偷挖开的。洞口用几块碎石草草封堵,但封堵並不严密,缝隙里透出极其微弱的光。
那光不是火把的橙黄,也不是夜明珠的冷白,而是一种暗红色的、仿佛凝固血液般粘稠的光晕。
同时传来的,还有清晰了许多的锁链拖曳声,以及一个低沉、沙哑、断断续续的哼唱声。
像是摇篮曲,又像是某种祭祀的祷文。
每一个音节都带著诡异的韵律,钻进耳朵里,直抵脑海深处,勾起人心底最原始的恐惧——对黑暗的恐惧,对未知的恐惧,对失去一切的恐惧。
陆离感到胸口锁印剧烈搏动,左眼的暗金色不受控制地亮起。他体內的囚徒本源在回应那个哼唱,像是沉睡的野兽听到了同类的呼唤。
“冷静。”云锦的手突然按在他肩膀上,一股清凉的气息从她掌心传来,暂时压制了锁印的躁动,“他在用声音引导恐惧,也在引导你体內的东西。別被带进去。”
陆离深吸一口气,强行稳住心神。但那股共鸣感依然存在,像一根无形的线,將他与洞口另一端的存在连接在一起。
云锦示意陆离噤声,自己凑到洞口边缘,破妄瞳的银光在眼中完全亮起,透过缝隙向另一端窥视。
三息。
五息。
十息。
云锦退了回来,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额角渗出的冷汗已经匯聚成珠,顺著脸颊滑落。破妄瞳的银光在她眼中剧烈闪烁,像是隨时会熄灭,过度使用的代价正在显现,她的视力已经开始模糊。
“主祭在里面。”她的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带著压抑的痛苦,“但情况不对……恐惧投影没有如常回缩。它很活跃,而且……像在等待什么。”
云锦转过头,银色的眸子在黑暗中看向陆离,眼神复杂:
“主祭盘坐在房间中央,身上缠绕的锁链全部绷直,另一端没入地板下的黑暗里。他在哼唱,每唱一句,地板下就会传来锁链的回应。那不是挣扎的声音,是……呼唤。”
“他在用自己为媒介,呼唤井底的本体,也在呼唤……能与他体內恐惧投影產生共鸣的囚徒本源携带者。陆离,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你会来。这整座地牢,这个时间,这个位置,都是一个为你准备的陷阱。”
陆离感到后背升起一股寒意:“那我们……”
“计划不变。”云锦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冷静,儘管她的脸色依旧苍白,破妄瞳的光芒也开始不稳定地闪烁,“陷阱之所以是陷阱,是因为布置者相信猎物一定会按他设计的路线走。但我们知道这是陷阱,这就是最大的优势。”
她从怀中取出一枚冰蓝色的玉符,塞进陆离手中。玉符触手冰凉,表面刻满了细密的银色符文,正微微发光。
“凝神符。”云锦快速说道,“进去之后,贴在锁印上方,可以帮你完全屏蔽囚徒波动十息时间。这十息里,恐惧投影无法精准定位你,主祭也无法通过共鸣影响你的神智。”
她顿了顿,银色的眸子紧紧盯著陆离:
“但这十息也是你唯一的机会。我会用破妄瞳全力干扰主祭与投影的连接,製造一个『真实领域』——在我的领域內,他不能说谎,不能偽装,只能说真话。你要问出最关键的信息:如何安全通过『代价天平』,取走镇麟匕。十息一到,无论问没问完,立刻退出来。明白吗?”
陆离握紧玉符,感受著那股刺骨的冰凉渗入掌心,暂时压下了锁印的躁动。
“明白。”
云锦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他一眼。那一刻,陆离在她眼中看到了许多复杂的东西:决绝、疲惫、压抑的仇恨,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伤。
“记住,”她背对著陆离,声音轻得像嘆息,“你体內那团东西是囚徒的本源,但也是囚徒的『记忆』。有时候,要问出真相,不一定需要对方开口。”
说完,她双手按在封堵洞口的石块上,深吸一口气,破妄瞳的银光骤然炽烈!
“三、二、一,走!”
她用力一推。
石块向內倾倒,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洞口另一端,那诡异的哼唱声,戛然而止。
陆离没有丝毫犹豫,俯身钻过洞口。
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比想像中更大的石室,圆形,直径约十丈。地面、墙壁、天花板全部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暗红色符文,此刻正隨著某种节奏缓缓脉动,像是整间石室都在呼吸。
石室中央,盘坐著一个人。
灰色破烂长袍,长发披散,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的手脚被粗大的青铜锁链锁住,锁链另一端没入地板下的黑暗,此刻正绷得笔直,微微震颤。最诡异的是他的状態——虽然被锁著,但他坐得笔直,甚至带著一种诡异的从容,仿佛那些锁链不是束缚,而是装饰。
听到动静,他缓缓抬起头。
长发滑落,露出一张异常平静的脸。四十岁上下,五官普通,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翻涌著狂热的、非人的光芒,正死死盯著刚刚钻进来的陆离。
“啊……”主祭发出满足的嘆息,声音直接钻进陆离脑海,“你终於来了。比预想的……快了一些。”
陆离没有废话,立刻將凝神符拍在胸口锁印上方。
冰寒的气息瞬间爆发,將他整个人包裹。所有囚徒波动被完全压制。此刻的他,在恐惧投影的感知中就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几乎同时,洞口处传来云锦的低喝:
“破妄——真域!”
银色的光芒如潮水般从洞口涌入,瞬间充斥整个石室。光芒所过之处,地面和墙壁上的暗红色符文齐齐黯淡,主祭身上缠绕的锁链剧烈震颤,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主祭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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