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残阳如血 九荒缉异录
晨光刺破东方的云层时,五人已经离开临渊城三十里。
没有走官道,没有渡河,甚至没有经过任何一个村庄。林清源用地脉堪舆符勉强压制了沿途的气息波动,但代价是他的左臂伤口彻底溃烂,整条小臂呈现死灰色,皮肤下像有无数细虫在蠕动——那是恐惧侵蚀正在深入骨髓。
老瞎子被石勇背著。老人的呼吸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每一次吸气都带著破风箱般的嘶响。胸前的爪痕已经蔓延到脖颈,黑色的血管像蛛网般爬上脸颊。但他那只枯瘦的手,依旧死死抓著铁锤的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陆离背著云锦。少女的体温低得嚇人,右肩伤口虽然不再渗血,但周围的皮肤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像乾涸的河床。破妄瞳的反噬让她的意识沉入深海,偶尔会发出模糊的囈语:
“爹……別去……”
“血……祭……”
每一次囈语,都让陆离的脚步更沉一分。
他知道云锦的父亲云破天当年追查“饲魔计划”时,在临渊城留下了“血亲为祭,锚点將倾”的密报。但他不知道的是,那场三十年前的调查,最终让云破天付出了什么代价。
“停。”林清源忽然抬手。
眾人停在一条乾涸的河床边缘。这里曾是连通临渊城与蜀山方向的主要水道,但三年前一次地脉异动让河道改道,留下这片遍布卵石的滩涂。
林清源蹲下身,將手掌按在一块发黑的卵石上。三息后,他脸色骤变:
“追来了。”
“多远?”陆离问。
“四十里,最多一个时辰。”林清源站起身,右手指尖渗出细密的血珠——那是过度使用堪舆术探查地脉的代价,“周断岳没有走官道,他带著天罚队直接横穿荒野……速度比我们快一倍。”
石勇脸色发白:“那怎么办?我们现在这状態,根本跑不过……”
“不跑了。”陆离將云锦轻轻放在一块平坦的岩石上,用蔽日篷盖好,“在这里等他们。”
“你疯了?”林清源瞪大眼睛。
“跑不掉。”陆离的声音很平静,“周断岳的千里追魂术能锁定百里內的囚徒波动,我身上有囚徒本源,就像黑夜里的火把。无论跑多远,他都能找到。”
他看向东方,那里朝阳已经完全升起,將天边染成血色:
“所以,让他来。”
“然后呢?”石勇颤声问,“我们打得过天罚队?那可是辑妖卫最精锐的战力,每个队员都有法相境以上的修为,周断岳本人更是神藏境巔峰……”
“打不过。”陆离承认,“所以不是要打贏。”
他从怀中掏出那块镇妖司的铁牌——赵玄戈的遗物。铁牌边缘锋利,在晨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泽。
“蜀山剑冢暴动,剑锁天地大阵开启。”陆离缓缓说,“玄寂不会让我们进去,但如果我们身后追著天罚队……一个神藏境巔峰,十二个法相境,这样的战力强行衝击剑冢大阵,玄寂会怎么做?”
林清源瞳孔收缩:“他会……反击。”
“剑锁天地大阵,据说是上古剑仙留下的护山禁制,全力运转时,剑气能绞杀造化境以下的一切闯入者。”陆离握紧铁牌,“周断岳再强,也只是神藏境。他冲阵,玄寂就会反击。而那时,剑冢大阵会出现短暂的缺口——”
“——我们趁乱进去。”林清源接上后半句,但眉头紧皱,“可这太冒险了。万一玄寂连我们一起绞杀怎么办?万一缺口出现的时间太短,我们来不及怎么办?万一……”
“没有万一。”陆离打断他,“这是唯一的办法。”
他看向昏迷的云锦,看向濒死的老瞎子,看向重伤的林清源和恐惧的石勇:
“以我们现在的状態,根本到不了蜀山山门。就算到了,也进不去。只有让更强大的外力衝击大阵,我们才有机会。”
林清源沉默了。
他知道陆离是对的。他们现在就像一群负伤的猎物,身后是紧追不捨的狼群。唯一的生机,是把狼群引向更强大的猛兽,在猛兽与狼群廝杀时,从夹缝中穿过。
但这也意味著,他们要同时面对天罚队和剑冢大阵的双重危险。
“还有一个问题。”林清源说,“周断岳不傻。他看见蜀山大阵,未必会硬冲。如果他选择围而不攻,等我们出去……”
“他会冲的。”一个虚弱的声音响起。
眾人回头,只见老瞎子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那双空洞的眼眶“看”著东方,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
“荀文若的弟子……都是疯子。他们眼里只有任务,没有生死。周断岳接到的命令是『带回陆离』,这意味著……如果带不回你,他回去也是死。”
老人咳出一口黑血,继续说:
“所以他会冲。哪怕知道前面是剑冢大阵,他也会冲。因为冲了可能死,但不冲……一定会死。”
陆离点头,然后开始布置。
他让石勇把老瞎子安置在一块巨大的岩石后,用碎石和枯草做简单偽装。让林清源在河床周围布置最后几张干扰符——虽然挡不住天罚队,但至少能拖延片刻。
而他自己,走到河床中央。
盘膝坐下。
“你要干什么?”林清源问。
“让火把烧得更亮些。”陆离合上眼睛。
他不再压制体內的囚徒本源。
那一团青黑色的、不断低语的力量,在他刻意放鬆控制后,开始疯狂扩散。锁印纹路从胸口向上蔓延,爬上下頜,爬上脸颊,最后在左眼角下方匯聚成一个扭曲的、像锁链又像眼睛的印记。
青黑色的雾气从周身毛孔渗出,在晨光下翻涌如活物。
人性,开始下跌。
四成七。
四成六。
四成五。
每下跌一个点,陆离就感觉脑海中有什么东西被剥离。先是昨天清晨铁匠铺里炭火的气味,然后是更早之前,在书院藏书阁翻到一本旧书时,纸张特有的霉味……
记忆作为燃料,供养著这股力量的扩散。
三十里外。
一支十二人的队伍正在荒野上疾行。
他们全都穿著暗金色的轻甲,甲冑表面流动著淡淡的符文光泽。每人腰间都佩著一柄制式长刀,刀鞘上刻著“天罚”二字。脚步整齐划一,踏过地面时几乎没有声音,像一群沉默的鬼影。
队伍最前方,是一个身高八尺的壮汉。
周断岳。
他看起来三十出头,脸庞线条刚硬如刀削,右眼下方有一道寸许长的疤痕,像被什么利器划过。那双眼睛是纯粹的金色——不是瞳术的光芒,而是天生异象,据说能看穿一切偽装和隱匿。
此刻,这双金色瞳孔正盯著西方。
“波动增强了。”他开口,声音低沉如闷雷,“目標在主动释放气息……距离三十里,在乾涸的洛水河床。”
身后一名队员上前半步:“统领,这可能是陷阱。”
“知道。”周断岳面无表情,“但命令是『带回陆离』。如果是陷阱,就连陷阱一起踏平。”
他抬手做了个手势。
十二名队员同时提速,身形化作十二道暗金色的流光,在荒野上拉出长长的残影。所过之处,草叶被气息割裂,地面留下浅坑。
速度比刚才又快了三成。
河床上。
陆离睁开眼睛。
左眼的瞳孔已经完全变成青黑色,右眼还维持著人类的褐色,但眼底深处也开始有黑丝蔓延。人性停在四成三,再往下,他就会开始遗忘重要的人、重要的承诺。
但他没有停止。
因为他已经感觉到,那股强大的、带著杀意的气息,正在快速逼近。
二十里。
十里。
五里。
天边出现暗金色的光点,像一群陨星坠落。
陆离站起身,拔出镇龙匕。匕首在晨光下反射著冷硬的青光,与左眼的青黑形成诡异的呼应。
林清源握紧长剑,站在他左侧三步外。石勇双手握住铁棍,站在右侧。两人都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是身体到达极限的本能反应。
老瞎子靠在岩石后,用最后的力量握紧铁锤。他低声说了一句什么,但声音太轻,被风吹散了。
只有陆离听见了那句话。
“云破天……当年也是这么选的。”
下一刻,暗金色的流光降临河床。
十二名天罚队员呈扇形散开,封死所有退路。周断岳站在最前方,金色瞳孔扫过眾人,最后锁定陆离。
“陆离。”他开口,“奉辑妖卫总舵令,带你回去。若反抗,格杀。”
陆离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那就来杀。”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断岳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蓄力,他整个人化作一道暗金色的闪电,直扑陆离。右手成爪,指尖凝聚出实质般的金光,所过之处空气发出刺耳的撕裂声。
这一爪,能抓碎山岩。
陆离没有躲。
他迎著那一爪,將镇龙匕横在胸前。匕首表面青光大盛,化作一面虚幻的盾牌——
“鐺——!!!”
金属碰撞的巨响震彻河床。
陆离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十丈外的岩石上。岩石表面炸开蛛网般的裂纹,他咳出一口血,胸口的锁印纹路又蔓延了一寸。
但周断岳也退了一步。
他的右手指尖,出现了一道细微的伤口,金色的血液渗出,滴落在地面,瞬间將卵石腐蚀出一个小坑。
“囚徒之力……”周断岳低头看著伤口,金色瞳孔微微收缩,“比预想的要强。”
他不再留手。
“结阵。”
十二名天罚队员同时拔刀。
刀光如雪,在晨光下连成一片暗金色的网。刀气纵横交错,封锁了整片河床的每一寸空间。这是天罚队的合击阵法,曾经绞杀过三个神藏境初期的魔头。
陆离擦去嘴角的血,站起身。
他看著那铺天盖地的刀网,看著步步逼近的周断岳,看著身后重伤的同伴。
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转身就跑。
不是向蜀山方向,而是向著河床下游——那里是绝路,三面环山,只有一条狭窄的峡谷能通行。
“追!”周断岳毫不犹豫。
暗金色的刀网紧隨其后,像一群猎食的鱼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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