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夜雨叩门 九荒缉异录
云锦的意识如退潮般迅速淡去。
密室內,陆离只觉脑海中那微弱的声音消散的剎那,一股强烈的眩晕感袭来。不是体力透支,而是某种更本质的消耗,云锦在昏迷中强行传递信息,消耗的是她本已脆弱的神魂之力。
“云姑娘!”石勇的声音从密道上方传来,带著惊慌,“她又昏过去了!陈伯,陆离,你们快上来!”
陈伯脸色骤变,转身就要往回冲。但他刚迈出一步,又硬生生停住,回头看向陆离,苍老的脸上满是挣扎:“密室已开,净尘露就在玉盒里。但云姑娘她……”
陆离的目光快速扫过密室。
圆形石室约三丈见方,墙壁上的书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穹顶,密密麻麻的捲轴书册散发著陈旧纸张特有的气味。中央石台上的玉盒约尺许见方,通体青白,表面流转著淡淡的灵光,显然不是凡物。
但墙壁上那行“莫信荀文若”的大字,以及云锦刚才不惜代价传递的信息,都像重锤砸在心头。
“陈伯,您先上去照看云锦。”陆离的声音异常冷静,“我取了净尘露马上就来。另外……请把林兄也带下来。”
陈伯一愣:“林清源?他左臂不能动,下来做什么?”
“云前辈既然留了后手,”陆离走到石台前,手指轻触玉盒表面,感受著其中蕴含的温润药力,“就不可能只留一种药。净尘露治神魂侵蚀,林兄左臂的恐惧侵蚀,或许也有对症之物。”
老人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你是说……”
“云破天前辈调查『饲魔计划』三十年,必然研究过如何对抗各种概念侵蚀。”陆离转头看向那些书架,“这里应该有笔记、药方,甚至……成品。”
陈伯重重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快步衝上石阶。
密室內只剩下陆离一人。
他並没有立刻打开玉盒,而是先走到墙壁前,伸手触摸那行刻字。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冷坚硬,刻痕边缘锋利如初,仿佛昨日才刚刻下。字跡的每一笔都带著决绝的力道,最后一笔“若”字的收尾处甚至崩裂了石壁,留下一个细小的凹坑。
“莫信荀文若。”
陆离低声重复这五个字。
在苍梧山,姜隱说“荀文若算计所有人”;在蜀山,玄寂虽未明说但態度冷淡;现在,云破天用最后的力量刻下这行警告。
但荀文若到底做了什么,让这些人都如此警惕?
他走到书架前,隨手抽出一卷羊皮。羊皮已经发黄变脆,上面的字跡是用硃砂混合某种特殊墨水写就,歷经三十年依旧清晰。开头写著:“天启七年三月,查苍梧山祭祀案,疑与辑妖卫內部有关……”
是调查笔记。
陆离快速翻阅,发现云破天的记录极其详实。从各地异常事件的时间、地点、伤亡人数,到涉事人员的背景、行踪、社会关係,甚至还有对某些人物的性格分析和行为预测。很多预测在后面被標註了“证实”或“证偽”,证偽的会附上原因分析。
与其说是笔记,不如说是一部针对“饲魔计划”及其执行网络的侦查报告。
陆离放下这卷,又抽出旁边一卷。这卷更厚,封皮上写著:“概念侵蚀病理研究(初稿)”。
他翻开第一页,瞳孔微微一缩。
页面上画著精细的人体经脉图,图中用不同顏色的线条標註了“恐惧”、“暴虐”、“贪婪”等九种概念侵蚀的蔓延路径和症状表现。旁边密密麻麻的小字註解,详细描述了每种侵蚀的发作机制、对抗方法、以及……治癒可能性。
在“恐惧侵蚀”的条目下,云破天写道:
“恐惧侵蚀本质为『战慄印记』,源於囚徒『恐惧』概念碎片对生灵神魂的污染。初期表现为肢体局部麻木、感知错乱;中期侵蚀深入骨髓,伴生『恐虫幻视』;晚期侵蚀渗入心脉,患者將陷入永恆梦魘,肉身逐渐异化为『恐傀』。”
“对抗之法有三:一曰『镇封』,以高阶封印术暂时遏制蔓延,治標不治本;二曰『净化』,需以『净尘露』混合『养魂泉』水,配合『清心阵』持续治疗三月;三曰『斩源』,寻得侵蚀源头碎片,以对应大禹匕彻底摧毁,患者可自愈。”
“註:若侵蚀已过肩,逼近心脉,需先以『锁心丹』护住心脉,再行净化。锁心丹配方见丙字號药柜第三格。”
陆离立刻抬头,看向密室一侧。
那里果然有三个並排的药柜,分別標註“甲”、“乙”、“丙”。他快步走到丙字號药柜前,拉开第三格抽屉。
抽屉里整齐码放著十几个小瓷瓶,每个瓶身都贴著手写標籤。他快速寻找,终於在中间位置找到一个黑色瓷瓶,標籤上写著:“锁心丹·三品·癸卯年六月制”。
瓶塞用蜡封著,陆离小心揭开,一股清冽的药香瀰漫开来。瓶內有六颗龙眼大小的丹药,通体赤红,表面有天然形成的云纹,与云锦衣领袖口的纹路相似。
他取出一颗,仔细检查。丹药入手温润,药力內敛而精纯,確实是上品。
除了锁心丹,抽屉里还有其他丹药:“续骨生肌散”、“清神醒脑丸”、“辟毒丹”……都是针对各种伤势和异常状態的药物,且品阶都不低。
云破天当年,真的做好了长期斗爭的准备。
陆离將锁心丹收回瓶中,又快速查看了甲、乙两个药柜。甲字號柜里是各种珍稀药材的原材,乙字號柜则是半成品药剂和实验记录。
他没有时间细看,转身回到中央石台。
玉盒没有锁,只有一个简单的卡扣。陆离轻轻拨开卡扣,盒盖自动向上弹起半寸。
一股清凉到极致、仿佛能洗涤灵魂的气息扑面而来。
玉盒內衬著深紫色的绒布,绒布上固定著三个小巧的玉瓶。每个玉瓶只有拇指大小,瓶身透明,能看见里面盛装的液体——那是一种奇异的银白色液体,在瓶內缓慢流动,时而凝聚成水滴状,时而散作雾气,仿佛有生命一般。
瓶身贴著的標籤上写著:“净尘露·甲等·云破天亲制”。
甲等,最高品阶。
陆离小心地取出一个玉瓶,拔开瓶塞。没有药香溢出,但周遭的空气似乎都变得清澈了,连密室中陈年的霉味都淡去不少。他透过瓶口看去,只见瓶內的液体在微微发光,光芒柔和而稳定。
这就是能救云锦的东西。
他將玉瓶收好,盖上玉盒。想了想,又从丙字號药柜里取出“锁心丹”和“清神醒脑丸”各一瓶,一起放入怀中。
做完这些,他才快步走向密道口。
石阶上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陈伯背著林清源,石勇搀扶著勉强能走的云锦,四人正艰难地向下移动。云锦已经完全昏迷,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眉心定魂针周围的皮肤开始出现细密的龟裂纹路。
“快!”陆离衝上去,从石勇手中接过云锦。
少女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但那种生命的流逝感,却沉重得让人窒息。
陆离將她平放在密室地面上,迅速取出净尘露玉瓶。按照云破天笔记中的记载,治疗需要净尘露混合养魂泉水,配合清心阵。但眼下什么都没有,只能先用净尘露强行稳固神魂,延缓崩解。
他拔开瓶塞,小心地將一滴银白色液体滴在云锦眉心。
液体触及皮肤的瞬间,异象陡生。
云锦眉心的七根定魂针同时震颤,发出清越的嗡鸣声。针尾逸散的灰黑色气息被银白液体迅速吞噬、净化。那些龟裂的纹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消失。少女的呼吸骤然变得平稳有力,苍白的脸上甚至恢復了一丝血色。
但仅此而已。
净尘露只能净化已渗入的恐惧侵蚀,修復神魂表层的裂痕。云锦神魂深处那本源性的损伤,破妄瞳反噬造成的根本性创伤,並没有痊癒。
她依旧昏迷不醒。
“一滴……只能维持两个时辰。”陆离看著玉瓶內剩余的液体,心中估算,“三瓶净尘露,每瓶大概十滴,总共三十滴。如果全用上,能维持六十个时辰,也就是五天。”
“五天时间,”林清源靠在药柜边,左臂的黑色纹路又开始蠕动,“够我们赶到杏林谷吗?”
陈伯摇头:“归林山庄到杏林谷八百里,以你们现在的状態,至少要走七八天。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且山庄外的警戒鸟还没回来,那些东西……可能已经到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密道上方,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咚——”
像是什么重物砸在山庄的大门上。
紧接著,第二声,第三声。
撞击声越来越密集,越来越重。中间夹杂著木材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以及……某种尖锐的、仿佛指甲刮擦门板的刺耳噪音。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1 /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