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雾岭杀阵 九荒缉异录
陆离抬头。
屋顶早已塌了大半,裸露出朽烂的椽子。透过椽子间隙,能看见夜空。
就是那里。
他足尖一点,身形如鹤冲天,撞向屋顶!
“想走?”莫老鬼冷笑,烟杆向天一指。
灰烟瘴中,陡然射出数十根灰烟凝成的锁链,直追陆离!
与此同时,赵无咎也动了。他手中铜镜一转,镜光化作三道金色锁链,从另一侧包抄而来!
上下左右,皆被封死。
陆离人在半空,无处借力。
但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守拙剑向下虚斩。
不是斩向锁链,是斩向脚下的“势”。
这一剑,斩在了灰烟瘴与金光锁链势线交匯的节点上。
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节点处激烈衝突,爆发出沉闷的轰鸣。灰烟与金光互相湮灭,竟短暂地撕开了一片真空区域。
陆离身形一闪,如游鱼般从这片区域穿过,稳稳落在驛站围墙上。
“好手段。”莫老鬼眯起独眼,“看来骨念死得不冤。”
赵无咎则盯著陆离手中的守拙剑:“此剑……是玄寂的佩剑?他竟然將此剑给了你?”
陆离不答,目光扫过院外山林。
那些散开的辑妖卫和灰衣人,听到动静正在快速回援。火把光点从四面八方围拢,已成合围之势。
不能恋战。
他转身欲走。
“走得了吗?”莫老鬼厉喝,烟杆再挥。
这一次,灰烟不再瀰漫,而是凝成一只巨大的灰色手掌,遮天蔽日般拍下!手掌掌心,浮现出一张扭曲的人脸,张口嘶吼,声音直刺神魂。
赵无咎也同时出手。铜镜悬空,镜面映出陆离的身影。紧接著,镜中的“陆离”竟一步踏出镜子,化作一个与他一模一样的分身,持剑杀来!
镜影分身术。
这是赵无咎的成名绝技,分身具有本体七成实力,且与本体心意相通,配合无间。
前有灰烟巨掌,后有镜影分身。
陆离陷入绝杀之局。
他深吸一口气。
是时候试试,止戈剑意三重合一了。
守拙剑缓缓举起。
剑身裂纹中的银光,与掌心剑印的赤金光芒,开始交融。
抚平、引导、转化。三重剑意同时运转,但不再分先后,而是如水乳交融,浑然一体。
他看向拍来的灰烟巨掌。
在“见天地”视野中,这只手掌由三百六十道怨魂碎片拼凑而成,每一道碎片都在嘶吼、挣扎。它们是莫老鬼这些年杀害的生灵,被生生炼入烟瘴,永世不得超生。
“可怜。”陆离轻声道。
守拙剑轻轻点出。
剑尖触及巨掌的剎那,时间仿佛静止。
巨掌掌心那张扭曲人脸,忽然僵住了。它眼中的疯狂与怨毒,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茫然,一丝解脱。
紧接著,整只巨掌开始崩解。
不是被斩碎,是“自我消散”。三百六十道怨魂碎片,在守拙剑的剑意抚慰下,终於挣脱了炼魂的束缚。它们化作点点萤光,升上夜空,如星河倒流。
“不——!”莫老鬼目眥欲裂,这些怨魂是他毕生心血所炼,此刻竟被一举净化!
他猛扑上来,烟杆直刺陆离心口。
但陆离的剑已转。
转向身后的镜影分身。
这一次,他没有抚平,没有引导。
只有转化。
守拙剑的剑尖,与镜影分身的剑尖,精准地对撞在一起。
“叮——”
一声清越如龙吟的剑鸣。
镜影分身僵在原地。它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体表浮现出无数细密的金色符文,那是赵无咎铭刻在铜镜中的禁制。此刻,这些禁制正在被守拙剑的剑意强行“解析”、“重构”。
三息之后。
镜影分身彻底消散。
但消散的瞬间,它化作一道金色流光,倒射而回,没入赵无咎手中的铜镜!
赵无咎如遭重击,连退七步,每步都在地上踩出深坑。他手中铜镜“咔嚓”一声,镜面裂开三道细纹,镜光骤暗。
“你……你竟能反噬镜灵?!”赵无咎骇然。
陆离收剑,立在墙头。
夜风吹动他的衣襟,猎猎作响。
“让路。”他只说了两个字。
莫老鬼与赵无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惧。
这个年轻人,比情报中描述的……可怕得多。
但就此退去,回去无法交代。
“一起上!”莫老鬼咬牙,烟杆再起,这一次菸头赤红如烙铁,显然动了真格。
赵无咎也抹去嘴角血跡,铜镜虽损,但尚未报废。他咬破指尖,以血在镜面疾书一道符咒,镜光再起,比之前更加刺目。
两人一左一右,同时攻来!
陆离嘆息。
他本不想杀人。
守拙剑彻底出鞘。
这一次,剑身上的星图不再旋转,而是“燃烧”起来。银色的星光与赤金的火焰交融,在剑身表面流淌,如熔岩,如星河。
他向前踏出一步。
只一步。
剑隨身走,化作一道赤金银三色交织的流光。
流光过处,空间仿佛被切开一道平滑的裂缝。裂缝两侧,灰烟湮灭,镜光崩碎。
莫老鬼的烟杆,断了。
不是被斩断,是桿身內部的势线被一剑“抚平”,结构自行崩溃。
赵无咎的铜镜,碎了。
不是被击碎,是镜中禁制被一剑“转化”,反噬之力倒灌,镜身承受不住。
两人同时吐血倒飞,撞塌了驛站的半面残墙。
陆离收剑,看也未看两人,纵身跃下围墙,没入山林。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莫老鬼才挣扎著爬起,独眼中满是怨毒:“此子不除,必成大患……”
赵无咎则盯著手中彻底报废的铜镜碎片,沉默良久,忽然道:“玄寂……已將毕生所学,都传给了他。”
“那又如何?”莫老鬼狞笑,“他再强,也只是一个人。出了蜀山地界,前面还有三道关卡。教主已布下天罗地网,他插翅难飞!”
赵无咎没有说话。
他想起临行前,荀文若给他的密令中的最后一句话:
“若事不可为,可放其行。”
荀文若要的,或许不仅仅是一个“容器”。
山林中,陆离正在疾行。
方才一战,看似轻鬆,实则消耗极大。三重剑意合一,对心神的负担远超想像。他此刻只觉得识海隱隱作痛。
必须儘快调息。
他找到一处隱蔽的山洞,在洞口布下简单的预警符阵,盘膝坐下。
意识沉入体內。
三河交匯的景象依旧,但赤金大河明显汹涌了许多。青黑暗流被压得更深,几乎看不见涌动。银白光点则增加了十余颗,在识海中如星辰排列。
他引导这些新生的意志光点,沉入剑印。
剑印愈发凝实。
调息了约莫一个时辰,陆离睁开眼。
天边已泛白。
他摊开玄寂给的皮纸。
前路,註定血雨腥风。
陆离收起地图,握紧守拙剑。
剑身传来温热的触感,像是在回应他的决心。
洞外,晨光渐亮。
新的一天,也是新的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