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两夜的火车旅程，將北方的乾燥寒冷一点点甩在身后，窗外的景色从枯黄广袤的平原，逐渐过渡到点缀著零星绿意的丘陵，最终，当大片大片的水田、茂密的香蕉林和榕树映入眼帘时，空气中那股潮湿、温热，带著泥土和植物发酵般特殊气息的风，宣告著岭南大地到了。

列车缓缓驶入广州站。谢明华提著那个被母亲塞得鼓鼓囊囊的旅行包，隨著汹涌的人流走下火车。一股比车厢內更甚的热浪混杂著汗味、烟味、廉价香水味和各种方言的叫嚷声扑面而来，瞬间將他包裹。车站大厅高大却显得有些陈旧，水泥地上污渍斑斑，墙壁上斑驳的標语依稀可辨，但这一切都无法掩盖那扑面而来的、与北京火车站截然不同的喧囂与活力。

人们的衣著色彩更大胆，虽然依旧以蓝、灰、绿为主，但偶尔能看到穿著碎花衬衫或顏色鲜艷塑料凉鞋的年轻女性。语速极快、音调起伏剧烈的粤语在耳边嗡嗡作响，像另一种陌生的音乐。小贩挎著篮子，灵活地在人群中穿梭，叫卖著香菸、甘蔗、煮玉米，还有用荷叶包著的、散发著古怪香气（对谢明华而言）的糯米鸡。

谢明华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潮湿闷热的空气涌入肺中，带著一种陌生的、躁动不安的能量。他定了定神，按照指示牌，走向出站口。外面阳光炽烈，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他没有急著联繫陈生，而是决定先独自感受一下这座南方重镇。他登上一辆售票员用蹩脚普通话报站的公共汽车，选择了一个靠窗的位置。汽车在並不宽阔、但自行车流如织的街道上缓慢穿行。

街道两旁，是富有岭南特色的“骑楼”，底层商铺鳞次櫛比，招牌林立，卖药材的、卖凉茶的、卖服装布匹的、修理电器的……应有尽有。许多商铺门口都摆著摊子，將货物直接延伸到人行道上，显得拥挤而热闹。空气中瀰漫著各种复杂的气味：药材的苦涩、凉茶的甘醇、油炸食物的焦香、还有水果成熟后略带腐败的甜腻。

人们的脸上，似乎也带著与北方不同的神情。少了几分计划经济社会里常见的呆板和等待，多了几分对生计的精明盘算和急切。他看到有人蹲在路边，面前摆著一块旧布，上面放著几块电子表、一些电阻电容，旁若无人地用计算器跟人討价还价；也看到穿著“的確良”衬衫、腋下夹著公文包的男子，行色匆匆地钻进掛著“贸易公司”牌子的门脸。

这就是广州。它没有北京那种政治中心的庄严与肃穆，也没有四合院里的家长里短与勾心斗角。这里的一切，似乎都更直接、更赤裸地围绕著“生计”和“交易”运转。一种原始而蓬勃的商业气息，如同地下涌动的热泉，在这里不受抑制地瀰漫开来。

谢明华在一处看起来像是电子元件集散地的街口下了车。这里更加嘈杂，狭窄的街道两旁，密密麻麻全是掛著“xx电子”、“xx器件”招牌的小店铺。店里堆满了各种纸箱、元器件，老板和伙计们操著广式普通话、潮汕话甚至客家话，跟来自天南地北的採购员们激烈地交谈、验货、点钞。

他信步走进一家看起来规模稍大的店铺。柜檯里陈列著各种型號的电晶体、集成电路、电容电阻，很多都是他在北京难以见到，或者需要特批才能买到的型號。他拿起一片zilog z80的cpu，用略带口音的普通话询问价格。

店老板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打量了他一眼，报出一个价格，比谢明华通过部里渠道了解到的价格低了近三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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