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练刀 一人:开局雪饮刀
这天清晨,荣山提著一个双层竹製食盒来了。推开房门时,聂凌风正盘坐在蒲团上,闭目诵经。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如珠落玉盘。
荣山没有打扰,静静站在门口听著。
直到一遍诵完,聂凌风缓缓睁眼,眼中一片清明,再无半点猩红残留。
“聂小友,”荣山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讚许,也有长辈看到晚辈成长的慈祥,“进步很大。眼神清亮多了,像洗过的山泉。”
聂凌风起身行礼,接过食盒:“多谢道长这些时日的指点。”
“是你自己有慧根。”荣山摆摆手,“对了,后山有个瀑布,水极清冽,景致也好。聂小友若是觉得闷了,可以去走走。对著瀑布练功——尤其是练心——效果更佳。”
聂凌风眼睛一亮。
当天午后,他便寻著荣山指示的路径,往后山去了。
穿过一片茂密的竹林,走过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石径,耳边水声渐响,如万马奔腾。转过最后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百丈悬崖之上,一道银练飞泻而下!水势极猛,撞在崖下巨大的青黑色岩石上,粉身碎骨,化作漫天水雾。阳光斜照,水雾中映出一道完整的彩虹,七色分明,如梦似幻。瀑布下方是一汪深潭,潭水碧绿,深不见底,水面因瀑布衝击而不断荡漾开层层涟漪。
聂凌风在潭边寻了块平整的巨石,盘腿坐下。
他没有练功,没有诵经。
就只是坐著,静静地看著。
看瀑布如何义无反顾地衝下悬崖,看水花如何撞得粉身碎骨,看新的水流如何前赴后继、永不停歇。水声轰鸣,震耳欲聋,但奇怪的是,在这极致的喧囂中,心反而越来越静。
他看著看著,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被瀑布声淹没,但他自己听见了。
“我就像这水,”他低声自语,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魔刀是瀑布,是那股一往无前、摧枯拉朽的力量。我是水,是承载这股力量的本质。瀑布再猛,也是水的一部分。我可以被它裹挟著衝下悬崖,粉身碎骨……也可以从它中间穿过,看清它的模样,然后,带著它的力量,继续向前。”
他站起来,走到瀑布边缘。
水汽扑面而来,带著山泉特有的清冽气息。他深吸一口气,运起玄武真经,护住周身要害,然后一步一步,走进瀑布下方。
第一步,水流衝击在头顶,像千斤重锤砸下!他膝盖一弯,险些跪倒,连忙扎稳马步。
第二步,水幕彻底遮蔽视线,世界变成一片轰鸣的、流动的白色。耳朵里除了水声,什么都听不见。
第三步,他走到瀑布正中央,水流从四面八方衝击著身体,像有无数双手在推、在拉、在撕扯。他闭上眼睛,不再用眼睛看,只用身体感受。
然后,他开始在心中默诵清心咒。
“大道无形,生育天地……”
很奇怪,这一次,胸口的麒麟纹身没有发烫。脑海里那些暴戾的记忆浮现时,没有激起半点涟漪,像水中的倒影,微微晃动,却没有破碎。
他“看”著那些记忆——沈冲的死,高寧的血,自己的狂笑——就像在看別人的故事。有感慨,有唏嘘,但没有愤怒,没有恐惧,没有……衝动。
他睁开眼——虽然睁开也看不见什么——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手很稳。
即使在水流的衝击下微微颤抖,但那是肉体承受压力时的自然反应,不是恐惧,不是失控。
他忽然心念一动,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髮。
白髮被水流冲得紧贴头皮,湿漉漉的。他拨开额前的湿发,凑到眼前——借著透过水幕的、微弱的天光,他隱约看见……
髮根处,似乎……有点不一样的顏色?
不是纯白了。
是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灰黑色。像寒冬过后,冻土深处冒出的第一点草芽,怯生生的,却又顽强地宣告著生命的存在。
聂凌风愣住了。
他猛地转身,衝出瀑布,跌跌撞撞地扑到潭边,俯身看向水面。
水面倒映出他的脸:脸色因为长时间闭气而有些发红,额头、鼻尖、下巴都在滴水。但最重要的,是那一头白髮——
髮根处,分明泛起了一圈淡淡的、柔和的灰黑色。虽然还很浅,虽然只有髮根短短的一小截,但確確实实……是黑色的。
不是染的,不是错觉,是真正的、从髮根生长出来的、属於他原本发色的黑。
聂凌风呆呆地看著水中的倒影。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大笑,不是狂笑,而是从心底最深处漾开的一个笑容。很浅,很淡,但真实得让他自己都想落泪。
“回来了……”他低声说,声音有些发颤,“我回来了。”
不是白髮变黑那么简单。
是那个被魔性遮蔽、被恐惧缠绕、被疯狂裹挟的“聂凌风”,终於拔开迷雾,一步一步,走回了光明里。
他仰面躺在潭边的草地上,看著天空。
天空很蓝,蓝得像最纯净的宝石。白云悠悠飘过,形状变幻莫测。远处,龙虎山的晚钟响起,一声,又一声,悠扬,沉静,穿过山林,穿过水声,抵达他心里。
聂凌风闭上眼睛。
他听见钟声,听见瀑布声,听见风声,听见草丛里虫子的鸣叫,听见自己平稳而有力的心跳。
心里,一片安寧。
像暴风雨过后的海面,平静,辽阔,倒映著整片天空。
魔还在。
那头猛兽还在笼子里,偶尔会低吼,会齜牙。
但他已经不怕了。
因为他知道,握刀的人,是他自己。
钥匙,也在他自己手里。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