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58章 霍乱来了  香江驱邪1911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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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九源看著铜盆里浑浊的水。

水面倒映著一张平静得近乎冷漠的脸。

计划已经制定,毒药已经分包。

剩下的,就是等待那个让鬼佬官府不得不动的契机。

然而,现实往往比计划更具讽刺意味。

九龙城寨的清晨总是醒得很早。

倒夜香的妇人推著木车,在石板路上碾出咕嚕嚕的闷响。

卖白糖糕的小贩扯著嗓子在巷口叫卖。

陈九源站在风水堂的门口。

看著巷口那盏昨夜忘了熄灭的煤油路灯,在晨光中显得多余且昏黄。

按照原本的计划,今天早上就是动手的时刻。

但计划永远赶不上官僚机构的办事效率——

或者说,拖延的效率....

骆森带来的消息,让原本紧绷的弦鬆了下来。

转而变成了令人烦躁的钝痛.....

“推迟了。”

骆森把警帽重重扣在桌上。

那张英俊的脸上写满了压抑的怒火:

“財政司副司长斯特林要去跑马地参加一场重要的马会。

说是有一匹从英国运来的纯血马首秀,他必须在场。

所以,关乎几万人生死的跨部门会议,被推迟到了一个礼拜后。”

陈九源正在院中那棵老树下静坐。

几只寒鸦落在光禿禿的枝头,叫声有些刺耳。

他手里拿著一把剪刀,正在修剪一盆文竹。

“咔嚓。”

一根旁逸斜出的枝条被剪断,掉在泥土里。

“意料之中。”

陈九源放下剪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意料之中?你是真不急还是假不急?”

骆森烦躁地扯扯领带。

警服的硬领勒得他脖颈发红,呼吸急促。

“还有一个礼拜!七天!

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这意味著我们要在刀尖上多站七天!

城寨底下的东西隨时会炸!而那些官僚…

…你清楚那些官僚的嘴脸,他们会用这一礼拜的时间,找一百个理由来否决报告!

工务司那个戴维斯会把每一分钱都算清楚,恨不得把铜板掰成两半花;

卫生署那个彼得森医生会拿著放大镜找漏洞...

.....然后嘲笑我们是中世纪的巫师!”

骆森抓起桌上的凉茶壶。

也不倒杯子,直接对著壶嘴猛灌了一口。

凉茶顺著嘴角流下,打湿了他的衣领。

“他们根本就不在乎华人的死活。

在他们眼里,赛马比华人的死活还重要。

......除非死的是洋人!”

陈九源看著骆森满是汗水的脸,平静地说:

“骆sir,不用担心。

让他们辩论、让他们走流程、让他们踢皮球。

这一个礼拜的拖延,对我们来说未必是坏事。”

“不是坏事?”骆森瞪大了眼睛。

“他们拖得越久,觉得自己越安全,防备心就越低。

当我们的后手亮出来时,他们摔得就越惨。

时间是站在我们这边。”

陈九源重新拿起剪刀,对准了另一根枝条。

“而且这七天,正好让那颗棋子……酝酿得更充分一些。”

陈九源的语气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但骆森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他看著陈九源,突然觉得这个年轻人比那些官僚更可怕。

陈九源心中並非没有波澜。

牺牲阿福这枚棋子,是他计划中最冷酷的一步。

这几天,他夜里常常会惊醒。

识海中的煞气值虽未增长,那份沉甸甸的因果却压在心头。

他反覆推演了无数次。

穿肠藤的药量是否精准?

送药的便衣是否足够机灵?

城寨里猪油仔煽动的舆论,会不会跑偏?

甚至,阿福今天会不会因为身体不適,没有去船坞上工?

每一个变量都可能导致整个计划崩盘。

但棋已落子,他能做的只有执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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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焦虑中流逝,七天期限已至。

香江总督府,一间用於內部协调的小型会议室。

这里没有九龙城寨的霉味和臭气。

只有昂贵的雪茄味和打磨得光可鑑人的红木家具。

墙角摆放著巨大的冰块盆。

电风扇呼呼转动,將凉气送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长桌一侧,坐著三位来自港府核心部门的英籍负责人。

为首的是工务司署的负责人戴维斯。

他是个体型肥硕的胖子,脖子上的肉堆了两层。

油亮的头髮梳理得一丝不苟。

他主管全香江的基建,是殖民政府预算最忠实的守门员。

此刻,他正用一方丝帕擦拭额头的汗。

儘管室內温度很低,他丝绸衬衫的腋下还是沁出两片深色的汗渍。

他的眼神中满是不耐。

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著。

像是在计算著还要浪费多少时间才能去喝下午茶。

他旁边是卫生署的医务总监彼得森医生。

他戴一副金丝眼镜,神情倨傲。

西装熨烫平整,连袖扣都闪著金光。

他面前放著一杯清水,不过一直没有碰过。

仿佛这里的空气都带著细菌。

最让怀特警司感到棘手的....

是坐在主位旁,一直沉默不语的財政司署副司长。

威廉·斯特林。

斯特林四十出头。

面容清瘦,颧骨高耸,眼神锐利如鹰。

他的手指修长,有节奏地敲击桌面发出嗒嗒嗒的轻响。

每一声都干扰著室內的呼吸节奏。

他的出现意味著这件事已经从公共卫生问题,上升到了惊动香江府钱袋子的层面。

怀特和骆森坐在长桌的另一侧。

尤其是骆森,作为报告的直接提交者,他只能坐在最末尾的位置。

他手里紧紧攥著那份早已被翻烂的报告副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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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特林看著对面那个年轻的华人探长。

心中只有冷漠的计算。

他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今年的財政报表。

赤字。

到处都是赤字。

伦敦方面要求削减远东殖民地的开支,增加税收回流本土。

在这个节骨眼上,这帮警察竟然递上来一份要求拨款三万港幣去修缮贫民窟下水道的报告?

这简直是把钱往水里扔。

九龙城寨?

那是一块烂肉。

除了藏污纳垢,没有任何经济价值。

斯特林並不关心那里会不会死人。

他关心的是这笔钱如果批出去,他在年底的述职报告上该怎么向总督解释这笔无收益投资。

至於所谓的瘟疫风险?

斯特林在此刻只觉得,那是为了骗取经费而编造的拙劣藉口。

这种把戏他见多了。

每个部门都在哭穷,都在製造焦虑。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戴维斯,决定让这个蠢胖子先开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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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方夜谭!”

果然,率先发难的是工务司的戴维斯。

他將那份报告的副本重重扔在桌上。

巨大的声响,让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去。

“怀特,我必须再次重申我的观点!”

戴维斯的英式口音,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尖锐。

脸上的肥肉隨著说话而颤动:

“为了一片法律上不属於我们管辖的土地...

为一个华人风水师的危言耸听...

批覆一笔数字不小的紧急预算?

你是在开玩笑吗?”

他涨红了脸,手指指著怀特。

唾沫星子横飞:“你知道这笔钱能做什么吗?

它能为半山区新铺三英里的沥青路!

能给政府宿舍增加一百个床位!

能完成我筹备半年的维多利亚城供水系统升级计划!

我的工作是建设看得见的帝国荣耀。

向伦敦展示我们的治理成果。

而不是去给一片华人贫民窟掏粪!”

“戴维斯先生,这不是掏粪,这是防患於未然。”

骆森忍不住插话,声音压抑著怒火:

“如果城寨爆发瘟疫……”

“闭嘴,探长。”

戴维斯粗暴地打断了他:“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

你只需要负责抓小偷。”

他话音未落,卫生署的彼得森医生便扶了扶眼镜。

他慢条斯理地开口,语气中充满学究式的傲慢:

“从纯粹医学的角度讲,霍乱的爆发需要非常特定的条件。

城寨的卫生的確堪忧,但將其与1854年的伦敦相提並论,未免太过夸张。”

他停顿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以显示自己的严谨:

“我们拥有现代化的防疫体系,这是约翰·斯诺医生那个时代无法想像的!

我可以说,凭藉我们完备的隔离措施和医疗水平,1854年的英伦霍乱,在今天的香江绝无可能重现!

我们有显微镜!有消毒水!有隔离营!在这个年代,我们可不是野蛮人。”

他瞥一眼角落里的骆森,嘴角带著一丝轻蔑:

“报告的数据支撑,竟然是草药销量以及码头工人的病假条这种街头流言....

....探长..你知道....这有多不符合科学精神吗?!

我们需要的是实验室的样本、確诊的病例。

而不是由恐慌驱动的臆测。

诸位难道忘了上次华人社区因为天狗食日的集体恐慌....

....竟然跑来要求我们鸣枪驱赶天狗的闹剧吗?

华人总是喜欢大惊小怪!!”

怀特脸色铁青,正要反驳。

一直沉默的財政司副司长斯特林却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

“怀特警司,骆探长。”

他称呼两人的职位,目光却並未在他们身上停留,而是盯著桌面上的一份文件。

“你们描绘了一个非常……昂贵的场景。

而你们提出的解决方案,同样昂贵。”

“根据工务司的初步估算,仅仅是改造城寨部分地下水道,疏通主干渠,花费就將超过三万港幣。”

他报出这个数字时,戴维斯的胖脸不易察觉地抽动一下。

显然是心疼这笔钱如果给他能捞多少油水。

“三万港幣!”斯特林重复一遍。

他加重了语气:“这笔钱足以在湾仔和深水埗建立三个全新的社区诊所,服务数万名帝国子民。

我们不能为一个可能发生的风险,透支整个殖民地的公共財政。

这不符合財政纪律。”

他终於將目光投向怀特,眼神锐利:

“所以在没有確凿无疑的证据之前,財政司署的意见是不予批准。”

会议室的气氛降至冰点。

骆森身体后仰,视线扫过对面三张脸。

最后他垂下眼瞼,遮住了眼底的寒光。

这帮人果然如陈先生所料,不见棺材不掉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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