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观山亭鬼市 门扉回响
朔日夜,无月。
观山亭后山的断崖在浓稠夜色中,像大地一道狰狞的裂口。
燕翎熄了摩托引擎。
黑色机车无声滑进断崖下的阴影。
她摘下头盔,露出一头利落短髮,脸上刻意抹了几道机油污跡。
皮夹克敞著,露出里面沾满金属碎屑的工装背心。
腰间工具带上掛著扳手、钳子,还有那包散发著浓郁滷味的油纸包。
一个標准的、在底层修车铺混饭吃的、脾气不会太好的机车零件商。
老枪蹲在她脚边。
脖子上套著特製的宽边皮质项圈,正面用粗糙的烙铁烫出“燕翎修”三个字,在昏暗中模糊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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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鼻翼微动,对著断崖下那个被藤蔓半掩的、仅容一人通过的溶洞口。
喉咙里滚出低低的呜嚕声。
“是这儿。气味杂,有股……陈年的怨气和铜锈味。”老枪仰头看燕翎。
燕翎从工具袋里摸出个扁铁酒壶,拧开灌了一口劣质烈酒。
又倒了些在手心,搓了搓脸和脖子。
浓烈的酒精味混著机油和汗味,足以掩盖她身上那股“游身掌”真炁特有的清冽气息。
“走。”
她弯腰钻进溶洞。
老枪紧跟其后,四爪在湿滑的岩石上踏出细微声响。
溶洞初极窄,行数十步,豁然开朗——
但並非开阔。
而是进入了一片人工开凿的巨大地下空间。
头顶是高耸的、被岁月燻黑的穹顶。
岩壁上凿出一个个大小不一的凹龕,点著昏黄的煤油灯或惨白的应急灯。
光线摇曳,將往来人影拉成鬼魅般的剪影。
空气污浊。
陈年香灰、劣质菸草、腐烂食物、廉价香水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福马林混合铁锈的古怪气味混杂在一起,衝击著嗅觉。
耳畔是压低嗓音的討价还价、含糊不清的咒骂、金属碰撞的脆响,以及偶尔传来的、压抑的哭泣或诡异的低笑。
观山亭鬼市。
庞海从另一个方向“挤”了进来。
他换了身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旧道袍,头髮油腻地挽了个鬆散的髮髻,脸上扑了层薄薄的灰。
手里捧著那面卦盘——盘面上特意抹了些凝固的滷鸡肝油渍,在昏暗光线下泛著可疑的油光。
他眼神浑浊,脚步虚浮。
一个標准的、靠忽悠人为生、混得不太如意的落魄卦师。
他“不小心”撞了下燕翎的肩膀。
“哎哟,对不住对不住……”庞海连连作揖。
手指却在燕翎手臂上极快地划了个符號——
是鬼市里表示“有麻烦,小心”的暗记。
燕翎没看他,只不耐烦地挥挥手:“滚开,別挡道。”
声音粗嘎,带著浓重的、模仿不来的底层口音。
两人擦肩而过,混入流动的人潮。
鬼市內部比想像中更大,结构复杂如迷宫。
摊位沿著岩壁和隨意搭建的木棚蔓延,卖的东西千奇百怪:
一个瞎眼老人蹲在角落,面前摊著几本虫蛀严重的线装古书,封面字跡模糊,但隱约可见“镇魂”、“炼尸”等字样。
他用枯瘦的手指摸索著书页。
嘴里哼著不成调的古老咒文,音调诡异,听得人头皮发麻。
旁边的摊主是个脸上有刀疤的壮汉,面前摆著几个密封的陶罐。
罐口用浸透黑狗血的黄泥封著。
但罐身仍在微微颤动,內部传来指甲刮挠般的“嚓嚓”声。
刀疤脸压低声音对围观的几人说:“……刚从西郊老坟启出来的,怨气正浓,炼『小鬼』或者下咒,效果包你满意……”
更远处,一个穿著不合身西装、戴著金丝眼镜(镜片碎了一块)的瘦高男人,正在向几个神色紧张的男女推销一小瓶暗红色的、粘稠如糖浆的液体。
“……纯正的『悔恨灰烬』提取物,掺在饮食里,无色无味,保证让目標在三个月內,沉浸在无尽的懊悔和自我怀疑中,慢慢枯萎……”
他顿了顿,镜片后的眼睛闪过商人的精明:
“价格嘛,看您要多少『纯度』……”
怨愤烬、绝望结晶、扭曲的记忆片段……
谢墨“收藏”计划淘汰下来的“次品”,或者模仿他技术的拙劣仿製品,在这里被明码標价。
像菜市场的萝卜白菜一样交易。
老枪的鼻子一直在急促抽动,喉咙里持续发出警告性的低吼。
它尤其对那个卖“怨愤烬”陶罐的刀疤脸方向,表现出强烈的敌意和不安。
燕翎看似漫无目的地閒逛,实则眼观六路。
她在一个卖“老物件”的摊前停下,隨手拿起一把锈跡斑斑、但形制奇特的青铜锁掂了掂。
“这锁,怎么卖?”她问,声音依旧粗嘎。
摊主是个脸色蜡黄、眼珠浑浊的老太婆,蜷在摊后的破棉袄里。
闻言抬起眼皮。
浑浊的眼珠在燕翎脸上、手上、腰间的工具带上扫了一圈。
“锁芯锈死了,开不了。”老太婆声音沙哑,“姑娘,你这手……是修东西的,还是『拆』东西的?”
话里有话。
燕翎咧嘴一笑,露出被劣质菸草熏黄的牙齿:“都干。给钱就行。”
她从工具袋里掏出个小铁盒,打开。
里面是几种不同型號的、打磨得异常光亮精密的扳手和撬针。
“看见没,专业工具。锈死的锁,也能给你『聊』开。”
老太婆浑浊的眼珠盯著那些工具看了几秒。
尤其是其中一把扳手上某个不起眼的、类似“游”字的徽记刻痕。
然后缓缓移开视线,指了指旁边一堆更破的杂物:“那些便宜,隨便挑。”
燕翎知道,这老太婆看出点什么了。
但没点破,就是默许。
她正要弯腰去翻那堆杂物。
斜刺里突然伸出一只脏兮兮、指甲缝满是黑泥的手,一把抓向她腰间那把最趁手的活动扳手!
“哟,这扳手不错,借哥们使使!”
一个流里流气、满身酒气的混混凑过来,另一只手不规矩地要往燕翎肩上搭。
燕翎眼皮都没抬。
在那只手即將碰到扳手的瞬间,她右手食指和中指如闪电般弹出!
在那混混手腕“內关穴”上,轻轻一啄!
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
没有真炁外放。
只是精准到毫釐的穴位击打,和一丝凝练到极致的暗劲。
“呃啊——!”
混混如遭电击,整条右臂瞬间酸麻失控。
惨叫一声踉蹌后退,撞翻了旁边一个卖假古董的摊子。
引来一片咒骂和骚动。
燕翎收回手。
用那块沾满机油的破布,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扳手。
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一点灰尘。
她抬眼,扫了一眼周围几个蠢蠢欲动的、明显和那混混一伙的傢伙。
眼神冷得像冰。
“別碰老娘的扳手。”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还有,管好你们的爪子。下次,断的就不只是麻筋了。”
那眼神里的杀气,和刚才那轻描淡写却精准狠辣的一击,镇住了场面。
几个混混扶起同伴,骂骂咧咧地退进阴影里。
周围摊主和客人仿佛什么都没看见,继续著各自的交易。
在鬼市,这种程度的衝突,连插曲都算不上。
庞海在不远处,將刚才一幕尽收眼底。
他蹲在自己的卦摊后(其实就是地上铺了块破布),手指在沾著油渍的卦盘上无意识地划动。
罗盘指针微微震颤。
指向燕翎所在的方向,又偏向鬼市更深处某个气息更加晦涩的区域。
“坎为水,险陷。泽为兑,隱匿。坎上兑下,水泽节……节而能通,险中有路。”
他低声喃喃,混浊的眼睛在煤油灯光下闪过一瞬清明。
“路在……东南,近水(阴气)而藏风(隱秘)之位。有『幡』为记。”
他收拾起破布和卦盘。
像大多数在此地混日子的落魄术士一样,佝僂著背。
朝东南方向那片更加昏暗、摊位也更稀疏的区域,“溜达”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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