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五十四章 叛徒的过往  门扉回响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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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春堂后院,晨光熹微,空气里残留著昨夜的草药苦味和一丝未散的灰烬焦糊。

九姑裹著厚重的深色棉袄,蜷在庞海临时搬来的藤椅里,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藤椅扶手。她似乎比鬼市那夜更显苍老,脸上的皱纹深如刀刻,眼皮耷拉著,浑浊的眼珠偶尔转动,透著一股行將就木的灰败。

陆沉舟坐在她对面。一夜未眠,脸色苍白,但眼神已恢復深潭般的平静。他將那半块黑色令牌放在两人中间的木凳上,令牌在晨光下泛著冰冷的金属光泽。

“他是我师父。”陆沉舟再次开口,陈述事实,“陈玄。现在,我想知道,他当年……为什么走?”

九姑缓缓抬起眼皮,灰黄的眼珠在令牌上停留片刻,又移到陆沉舟脸上。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时光,看到了很久以前,另一个沉默而固执的年轻人。

“为什么走?”她嘶哑地重复,乾瘪的嘴唇扯动,发出几声类似枯枝断裂的短促笑声,“因为他太聪明,也因为他……太傻。”

“守门人一脉,传了三百多年,就靠一个『镇』字。”她声音低沉,语速缓慢,像在念诵古老的祭文,“镇秽物,镇邪祟,镇地脉阴气,镇人心邪念。用『镇纹』,把一切不该存在、不该显露、不该滋长的东西,死死封住,压下去,埋起来。一代传一代,镇纹越刻越密,地越压越实,门越关越紧……可结果呢?”

她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迸发出一种近乎尖锐的、带著痛苦詰问的光芒:

“秽物被封了,可人心里的贪、嗔、痴、怨、执,封得住吗?镇纹只能把那些由人心执念滋生出来的『秽』,像垃圾一样扫到角落里,盖上布。可垃圾还在那儿,在阴暗处腐烂,发臭,滋生更毒的虫豸,最后……反过来把『镇』它的布,都给腐蚀、污染、同化了!观山亭地下那些被逆转的镇纹,谢墨搞出来的那些『灰烬』,不就是最好的证明?”

她剧烈咳嗽起来,身体佝僂得像只虾米。陆沉舟倒了杯温水递过去,她摆摆手,好一阵才平復。

“陈玄……他看到了这一点。他说,守门人一代代守著那扇『门』,封著门后的『秽』,却从来没想过,门后的『秽』,究竟从何而来?他说,堵不如疏,封不如问。与其用『镇纹』把人心执念生出的秽物死死封住,不如用『纹』去『问』——问那些执念,为何而生?为何不散?用『纹』的力量,去引导,去化解,甚至……去『逆转』,让那些『秽』和『执』,变成认清自我、直面內心的『资粮』。”

“『与其封,不如问』。”陆沉舟低声重复师父当年在记忆碎片里说过的话,此刻与九姑所言严丝合缝。

“对,问心。”九姑点头,眼神重新变得悠远,“他说,守门人真正的职责,不是当个清洁工,把垃圾扫到看不见的地方。而是当个……大夫,去诊断那『病』的根,去治那『心』的魔。他想创一套『问心纹』,或者说,『导心纹』、『化心纹』……后来,他叫它『逆转镇纹』。”

“起初,我们都以为他只是想想。可后来……”九姑的声音陡然变冷,带著刻骨的寒意和痛惜,“后来我们发现,他不仅想了,还做了。他用活物做实验,用那些被怨气、执念缠绕的『秽物』做材料,甚至……用自己身上剥离出来的、最纯粹的『烬痕』能量做引子,去尝试『逆转』、『引导』。他说,他要验证他的道,要找到一条让守门人不至於在无尽『封禁』中走向窒息和腐朽的新路。”

“结果呢?”庞海忍不住问。

“结果?”九姑冷笑,那笑声比哭还难听,“结果就是,他把自己『逆』进去了。起初是想『引导』、『化解』,后来变成了『利用』、『吸纳』,最后……变成了『餵养』和『沉溺』。他说,他看到了『秽』中蕴含的、远超想像的『力量』,看到了另一条通往『门扉』、甚至……掌控『门扉』的捷径。他说,这不是墮落,是『以秽证道』。用最污秽的燃料,点燃最纯粹的道火。”

“师父……”陆沉舟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他走火入魔了。”九姑疲惫地闭上眼,“等他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晚了。他创造出的『逆转镇纹』,已经不再是『问心』的工具,而是滋养秽物、扭曲心智、甚至强行抽取和固化『执念』的邪术。他自己也被那套纹路反噬,心神受损,性情大变。最后,在师门祠堂,他用自己那套『逆纹』,毁了镇门石,叛出守门人。走之前,他说……”

她睁开眼,灰黄的眼珠死死盯著陆沉舟:

“他说,这条路他走错了,但『问心』的方向没错。守门人如果继续只会『封』,迟早有一天,会被自己封住的东西,从內部『撑』爆。他说,他会找到真正『问心』的法子。然后,就走了。再无音讯。”

院子里一片寂静。只有晨风吹过晾晒草药的竹架,发出细微的声响。

“所以,陈玄前辈並非一开始就是恶人,他是……理想主义者,走偏了。”庞海总结,语气复杂。

“理想?那东西最害人。”九姑嗤道,隨即又剧烈咳嗽起来,这次咳得撕心裂肺,枯瘦的肩膀剧烈耸动,甚至咳出了一小口暗红色的、带著灰烬颗粒的血沫,落在她深色的棉袄前襟,迅速洇开一小片暗渍。

陆沉舟立刻起身,走到厨房,从锅里舀了半碗还温著的白粥,又掰了块油纸包里的滷鸡肝放在粥上,端过来,放在九姑手边的木凳上。

“吃,补补。”他声音没什么起伏。

九姑看著那半碗简陋的、飘著油花的粥和那块油亮的肉,浑浊的眼睛怔了怔。她缓缓抬起枯瘦的手,似乎想碰,又停在半空。许久,她才用指尖极轻地碰了碰碗沿,嘶哑地,低声说:

“你师父……陈玄那小子,以前下山回来,也总给我带这个。用油纸包著,揣在怀里,还是热的。”她嘴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那是个近乎虚幻的、带著遥远温度的笑,

“他说,『师姐,守门人也是人,也得吃饭。光啃符纸喝露水,那是神仙,咱们是看门的,得接地气。』”

她端起碗,用勺子极其缓慢地,舀了一小口粥,混著一点滷鸡肝的碎末,送进嘴里。咀嚼得很慢,很费力,仿佛在吞咽一段沉重而温暖的往事。

吃完那口,她放下碗,看向陆沉舟,目光里多了些难以言喻的东西。

“你想找他?”她问。

陆沉舟点头。

“我也不知道他在哪儿。这么多年,一点消息没有。可能死了,可能藏在哪个角落,继续刻他那套要命的纹。”九姑摇头,“但……他走之前,留了句话。说如果哪天,守门人里还有人想『问心』,而不是只想『封禁』,就去……『有轮子转、有铁锈味、但心还没死透的地方』找他。”

“轮子转?铁锈味?”庞海眼睛一亮,立刻掏出那面卦盘,也顾不得上面的油渍了。他將那半块令牌放在盘心,又从九姑棉袄上沾了点咳出的血沫,抹在卦盘边缘,然后闭目,三枚铜钱在指间急速旋转。

“以血为引,以物为踪,以『轮』『铁』为象……”他喃喃,额角渗出细汗。卦盘指针疯狂跳动,最后死死定在“賁”卦(山火賁),且“賁”卦的“离”火(象徵文明、器物、轮转)方位,与“艮”山(象徵止、藏、市井)方位,產生奇异的交叠和指向。

“山火賁,山下有火,文明以止。隱匿於市井,与『火』(文明、机械)『轮』(转动)相关之处……”庞海猛地睁眼,“城北!那片老工业区,废弃工厂和机车维修铺聚集的地方!卦象显示,那里有极强的、与这令牌同源但极度晦暗压抑的『止』(隱藏)之气,还有『火』(机械、能量)的微弱余烬!”

“机车厂。”燕翎一直靠在门边沉默听著,此刻直起身,眼神锐利,“城北老工业区,最大的废弃机车厂,叫『红星第三机车製造厂』,九十年代就倒了,但厂房和部分设备还在,后来被一些搞不到正规场地、或者接黑活的私人机车改装铺、维修点陆陆续续占用,鱼龙混杂。我车友会里有人提过,那里头有个绰號『陈师傅』的老头,手艺极好,但脾气古怪,从不露面,只接熟人介绍的活,专修別人修不了的老旧发动机和奇奇怪怪的金属构件。要价高,但只要他接了的活,没有修不好的。”

“陈师傅……”陆沉舟低声重复。是巧合,还是……师父的化名?

“地址。”他对燕翎说。

燕翎掏出手机,快速翻找车友会聊天记录,报出一个大概方位。“那片地方很大,结构复杂,像迷宫。而且……”她顿了顿,“我车友会说,最近两个月,那里不太平。晚上常有怪声,像金属摩擦,又像人哭。有几个半夜去偷零件的小混混,出来后都大病一场,胡言乱语,说看见『墙上流血』、『工具自己会动』。”

陆沉舟和庞海对视一眼。墙上流血,工具自动……这听起来,很像“逆转镇纹”失控,或者被某种力量激活、影响现实物件的跡象。

“谢墨会不会也盯上那里了?”庞海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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