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等了一会儿，听到里面的水声停了，才走进去。

只见贝克尔正用冷水拼命冲洗著脸，水珠顺著他消瘦的脸颊和胡茬往下淌。

多恩也捧起冷水，洗了几把脸。

冰凉的刺激让两人都清醒了不少，酒意和眩晕感消退了很多，只剩下疲惫和一种空荡荡的感觉。

回到房间，贝克尔一言不发，默默点亮了桌上那盏小油灯。

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了角落的黑暗，將两人沉默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

房间里很安静，除了油灯灯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细微啪声，就只有两人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酒馆的喧器、脱衣舞娘的魅影、醉后的胡言乱语都被隔绝在了那扇薄薄的木门之外。

冰冷的清水洗去了酒气带来的燥热与混沌，也让赤裸裸的现实更加清晰地摆在面前。

油灯昏黄的光晕下，房间里的沉默不再是酒精造成的迟滯，而是带著一种沉甸甸的、无处遁形的尷尬与清醒的痛苦。

贝克尔用一块还算乾净的破布胡乱擦了擦脸和湿漉漉的头髮，然后走到床边，却没有立刻坐下。

他背对著多恩，肩膀微微垮著，盯著墙上自己那被拉长、扭曲的影子看了许久。

终於，他转过身，脸上没有了酒馆里的愤怒、强装的豪爽或醉后的糊涂，只剩下一种近乎灰败的坦诚和深深的疲惫。

他看向多恩，声音沙哑，但异常清晰。

“多恩————对不起。”

他顿了顿，似乎这几个字需要很大的力气才能说出来。

“刚才在酒馆，我不应该那么生气，冲你吼。”

目光有些躲闪，但还是努力直视著多恩。

“我只是————只是觉得没脸。”

他走到床边，慢慢坐了下来，床板发出轻微的呻吟。

双手无力地垂在膝盖上，低著头，盯著自己那双沾满污渍、指关节粗大的手，那上面写著他这两年的失败史。

贝克尔的声音很低，带著自嘲。

“两年前，我离开蜜酒镇的时候牛皮都吹出去了，当著酒馆那么多人的面。”

“我说，我贝克尔，一定要在黑水城混出个人样！风风光光地回去！让所有人都看看！”

他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但这次没有泪，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苦涩。

“现在？现在让我就这么灰溜溜地跑回去？让镇上那些看著我离开、听过我吹牛的人都知道，我贝克尔在黑水城混不下去了？”

“连口像样的饭都快吃不上了？我丟不起那个人！真丟不起！”

声音里带著压抑的激动，但很快又颓然下去。

他开始讲述，语速不快，像在揭开一道又一道已经结痂、但內里依然流脓的伤口。

“一开始，我以为自己挺厉害。在蜜酒镇，我是数得上的二级盾战士，能打能抗。可到了黑水城————呵呵。

他乾笑一声，满是讽刺。

“我才知道，这里的盾战士，可以从城西的城门，一直排到市中心的广场，说不定还排不完！”

“比我等级高的、装备好的、经验丰富的、有团队背景的到处都是。我算个屁？”

“因为是小地方来的，不懂规矩，没见过世面，更没什么人脉，只能一直临时组队，其实就是被別人当做炮灰。”

贝克尔的语气变得低沉。

“被人坑过，不止一次。接的任务报酬被剋扣，临时组队被当成纯粹的肉盾和诱饵，买药水还买到过假货。”

他咬了咬牙。

“有一次，接了个清剿下水道变异鼠群的任务，信息严重不符，鼠群里有头领级的怪物，我们小队几乎团灭。我断了两根肋骨，肺叶被刺穿，差点死在下水道里。”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左侧胸口，那里似乎还残留著旧伤的隱痛。

“为了治伤，我把从蜜酒镇带出来的所有钱，几乎全搭进去了。那时候我还有两个多金幣呢，觉得是笔巨款了。”

他摇摇头，笑容惨澹。

“在黑水城的炼金医师和神殿的低阶牧师面前，两个金幣？连个像样的持续治疗都维持不了多久。钱像水一样流走，伤好得却很慢。等我能再拿起盾牌的时候，口袋里就剩几个银幣了。”

他摊开手，仿佛掌心还残留著金幣流逝的触感。

“那时候我还对贝拉说过，等我混好了，就回去娶她。”

贝克尔的嗓音更加乾涩，带著深深的无力感。

“娶她？拿什么娶？就凭我现在这间还只是租的房子？”

“这几面修了又修、快要散架的破盾？还是兜里这几个叮噹响、连请顿像样饭都勉强的银幣？”

“难道娶她过来，跟著我在这鬼地方一起受苦？每天担心我哪天就死在哪个不知名的角落，连尸体都找不回来？”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多恩，眼神里带著一种近乎残忍的决绝。

“多恩，你回去。回去就跟贝拉说，告诉她，我贝克尔在黑水城早就不是以前那个傻小子了！”

“我在这里见识了花花世界，左拥右抱，快活得很！早就把她忘了！让她————让她別再等了！找个老实本分的人，好好过日子！”

说完这番话，他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整个人向后一倒，重重地躺在了那张吱呀作响的破床上，脸朝著斑驳的天花板，闭上了眼睛。

嘴角扯动了一下，想做出一个笑的表情，但那弧度却比哭还难看。

房间里再次陷入寂静，只有油灯火焰无声地跳跃，將贝克尔的侧影勾勒得更加孤寂而淒凉。

他的坦白像一块块冰冷的石头，砸在多恩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