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黑得像打翻的墨桶，山里头连个鬼火都瞅不见。

高空之上，没有引擎的轰鸣，只有风声在耳边“呜呜”地刮，像刀子。

六个黑影子，借著几具造型古怪的动力三角翼，跟一群半夜出来觅食的大號蝙蝠似的，悄没声地滑进了雷达的盲区。这玩意儿是程顾问从图纸上捣鼓出来的金贵疙瘩，整个“利剑”也就这么几套，宝贝得很。

“还有三十秒，准备落地。”

侯景的声音在队內通讯频道里响起，又冷又短，像拿小锤子在钢板上敲钉子。

孟山低头，底下黑漆漆一团，全是些跟鬼影子似的树冠。他调整了下姿势，浑身肌肉绷得像块石头，准备跟大地来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砰！”

脚底板传来一阵猛烈的震动，孟山一个在训练里重复了上千次的翻滚，把那股子衝劲儿卸了大半，稳稳噹噹地半蹲在鬆软的腐殖土上。

不远处，侯景的运气就没那么好了。他落地时脚下踩了根滑溜溜的树根，整个人一歪，左脚脚踝那传来一阵让人牙酸的“咯吱”声。

“唔……”

他喉咙里闷哼了一声，额头上当场就冒出一层细毛汗。

可他没喊，连多余的动作都没有。只是默默解开伞包，从腿上的战术医疗包里掏出绷带，咬著牙，使出吃奶的劲儿，把那已经开始发肿的脚脖子死死缠住，打了个解不开的军用死结。

那动作，快得像在处理一件跟自个儿没关係的零件。

六道黑影，三分钟不到，就凑到了一块儿，把那些飞行的宝贝疙瘩迅速拆开，塞进一处隱蔽的灌木丛，拿偽装网和落叶盖了个严实。

整个过程，没一句废话，只有装备摩擦的细微声响。

“找地方，趴窝。”

孟山作为小队临时指挥，打了个简单却有力的战术手势。

五分钟后，在一处能俯瞰山下那条唯一补给线的山坡上，一个几乎跟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偽装观察点，凭空冒了出来。

侯景趴在最前头，架好一台巴掌大的可携式电台，戴上耳机，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跟最尖的鹰似的，开始捕捉空气里每一丝可疑的信號。

夜，静得嚇人。

这帮在训练营里被程錚折磨得快要疯掉的汉子，这会儿却像一群最有耐心的老猎人，一个个趴在黑暗里，一动不动，跟这片林子成了一个妈生的。

一个钟头后。

山下的小路上，传来一阵乱糟糟的脚步声和压不住的说话声。

一队戴著红色臂章的巡逻兵，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

他们一共五个人，手里的枪歪歪斜斜地背在后头，有俩人甚至还在吞云吐雾，菸头的火星在夜里一明一灭，生怕远处的狙击手找不著靶子。

“妈的，这鬼地方蚊子比轰炸机还大！等演习完了，老子非得去卫生队要半斤花露水！”

“就是！也不知道指挥部那帮老爷们咋想的，跟这么个新部队演习，还搞得跟真打仗似的。不是说对面就是一群没上过战场的新兵蛋子吗？”

“谁说不是呢，听说他们的总教官，还是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依我看，咱们一个衝锋，就能把他们那个破窝给端了！早完事早回去睡热炕头！”

抱怨声，吹牛声，肆无忌惮地在山谷里飘。

趴在偽装网下的孟山，透过狙击枪的瞄准镜，清楚地看著那一张张松垮、懒散的脸。

他那双蒲扇般的大手，不受控制地捏紧了。

骨节，发出“咯咯”的脆响。

这些天，被程錚用非人的法子折磨出的那点紧张和恐惧，在看到敌人这副郊游般的德行时，瞬间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骨子里的，对弱者的轻蔑和冰冷的杀意。

“就这？”

他在队內频道里，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不屑地吐出两个字。

“简直是在糟蹋咱们前头吃过的苦。”另一个队员的声音同样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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