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行行且止(四)正邪 鉴影浮光
“你从根子上不喜『角木』,当年若取之修行,没有一往无前的意气,只怕修到如今成就还不及今日之你。”
言及至此,掾躉轻嘆一口气,继续道:
“你修集木,其性在收,与你一贯搜罗网缚,只为求全的性子倒是合契。”
“我传於你的【叄春分宇妙炁】立意角、更、集三木。得角则邇近天清,用功在黎运之春风;得集则邇近木浊,用功在诸蓼之淤聚。”
“前者妙在轻灵,吹拂耳目,搅动灵识;后者神在重阻,滯涩气息,能定法躯。哪一个修到高深处都有大气象。”
“可你见著我以『更木』持法,上接天清,下引地浊,俱得全功,便也学我之论来炼法,当年便未修出名堂,现今怕也还是不成气候。”
“你说我用此法是邀你相见,可我却想著让你看清根底,该舍即舍,专心一方,也不至於埋没这六品术法。”
掾躉说到这里,又將目光转向罗真人身上那缀著密密麻麻眼纹的魔衣,语气终於流露出些不屑:
“还有你这耗费心力的法袍也是一个样子,黑羽如群鸦,千眼类群蝗,集木正征、恶征你都想要,还加了些破除释法,针对魂灵的手段。”
“各各都想要,道道都不精,炼的不伦不类,反而为了维繫诸多神妙不得不常用资粮滋养,一时不凑手,便取血气怨煞补之,愈加不堪。”
站在亭中的罗真人听其所言,正欲再言,忽然目光一凝,面色有变。
只见他那满头灰发下一直掛著笑意的面容平静了,当年和李曦明一同对敌时的精明狡黠,为道途功法在太阳道统前的低伏諂媚全都一扫而空。
那张不再被虚饰的表情左右的面庞罕见地流露出一位紫府真人的威仪,寒意森森却又渊渟岳峙。
罗真人语气幽幽地开口道:
“师父说了这么多,还是觉得徒儿手段齷齪,污了门墙?”
“放心,我行走在外这么多年,从未提及过师承,连罗问柯这个名字都不再用了,旁人只觉我是山越出身,妄用夏名,徒惹人耻笑。”
这真人一手提起身上那件魔衣,攥在手心,一边摩挲著其上棕色的纹路,像是在回忆这是哪一位手下冤魂所成,一边说道:
“世人称我为魔头,说我行的是邪道,可天下紫金哪一个不是魔头,哪一个不是邪道?”
“我杀人炼法是魔跡斑斑,他们设局坑害便是谋算高妙。我取血自用不过一地,他们吮民膏脂何分南北?”
“淮间旧地,悲號之声犹在,三江浊土,百万之户不存。那动摇下来的洞天、秘境,大头可到不了我等邪魔手里。”
“我虽狠辣,可手段用不到自家人身上去,那什么仙门高族,千年世家,其中师徒互戕,兄弟鬩墙比比皆是。”
“我是邪,他们算得上正吗?”
夜风依旧,四面无遮的小亭之中,灰发散乱的老徒立身控诉,青丝不改的妖师安坐静听。
罗真人目光从掾躉头上『真炁』光色皎然的冠幘上扫过,嘴角挑起一丝讥讽:
“便是师父你,如今投了宋庭,不也是为著搅动风云,身合气象,皆是紫金之道。”
“『真炁』號称持武存真,斩魔却邪,可麾下如今也有司徒霍那种血手人屠,他为祭炼那【血凶楼】,所用血气抵得上我身上十件法袍。”
“师父你虽不屑作我等行径,可你当年为了走脱藩篱,试了千般手段,你敢说你自己手上就一定乾净吗?”
“师父……你为求道修行,我也为求道修行……”
“此间並无异同,罔分正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