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击浪千重(六)定计 鉴影浮光
杨功曹却不再看他,黑氅轻揺,缓缓踱步,冷冷地道:
“李周巍不能轻动,那戚览堰算不得什么不世出的人物,可他欲为明阳之敌的心思却坚毅非常。”
“麒麟息眠湖上,他的全部精力就会放在庭州,若天光游弋不定,他的心思也会应时而变。你与他放不到台面的默契也会一触即溃。”
“至於无人可用,这不是才有一位三神通的妖王投入你麾下,急欲建功吗?”
杨锐仪猛然抬头,目露惊色,唇齿翕动,最终吐出一句:
“掾躉,只怕他身有落子,贸然驱策,恐坏了大人情分。”
“【岭间司】那位……”
言及至此,杨锐仪戛然而止,只静静跪坐,不再多言。
掾躉当年投效宋庭,杨锐仪是头疼不已。宫中兴致颇盛,外加杨锐仪摸不清是否有幽冥中的谋划,最终不得不捏著鼻子收入帐下,但却只给了太虚行走的虚衔。
这职位说是隶在静海,逡巡边陲,有便宜行事之能。实则是杨锐仪事不可为下的妥协,他並不想也没胆子沾染上幽冥大人之间的博弈,却也不能视而不见,只好让掾躉自行其是,只求不坏了江淮大局。
每作谋划,其实都並不將其纳入考量,上次掾躉突入南海战局,杨锐仪也並不提前知晓,听闻南海群释退散时还正准备下令调遣东海【过岭峰】的献珧真人前去增援。
杨功曹见其不再言语,点到为止,轻哼一声道:
“用人迟疑,復持懦怯。落子犹思,反生妇心。你这性子是改不了了。”
“大人间的事轮不到你我操心,他掾躉既然奉了表文,接了真光,那便是宋臣,你调动他御敌平乱,任谁都挑不出错来。”
“况且……”
说到这里,杨功曹信手收起紫符,周遭光影晃动,又现出幽暗杳冥的青铜殿宇。他回身向主座迈出一步,声音又变成了那如同夹在阴风中若有似无的诡异腔调:
“若是倥海寺自己找上他掾躉,欲要了结缘法,復缔因果。那便也不关我杨家之事,只顺水推舟,便能让南疆南海相互掣肘,你也能专心应付北边诸事。”
说著,他身上黑氅飘摇,幻彩收敛,沉沉的謫雾从衣袍下升腾,很快笼罩周身。
这位功曹在雾气中回首,重新恢復苍白的面庞上无喜无悲,身形隨雾气一同慢慢隱去,只留如湮没在风中的低语:
“我也只能提点到这里。”
“千秋蝉囚由毫末,万年船覆於微澜。你慎重行事,好自为之。”
……
浓雾之中,祭台之下。
那群鸟翔集,诸火翻腾的景象不再,秘境中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静。
掾躉盘膝而坐,双目微闔。右臂已然尽復旧观,两手拢于丹田气海,那小巧的金炉安稳地立於掌间,不再炽热,只余一丝淡薄的烟气从顶端莲花钮中慢慢飘荡,被缓缓吸入这妖王鼻翼之中。
忽然,掾躉睁开双目,眼中散溢的精光屏退周遭的雾帐,现出前方一道疾驰而来的火红身影。
片刻后,苦夏带著灼燥的气息停驻其身前,手中捏著的玉符闪动,开口道:
“山主,沙黄有讯,邀您前去,似有要事商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