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击浪千重(十三)亭对 鉴影浮光
云住风息,天色青碧。
山间小亭中,两道身影对坐手谈。身覆薄纱道袍,內披松绿罩衫的道人手捏一枚黑子悬於棋盘之上,久久不落。
他对面的白袍修士却抱肘沉吟,一把玉石为鞘的青锋隨意放置在棋盅之侧,显然心思不在面前楸枰之上。
正是掾躉和刘白。
掾躉目光从棋盘之上,黑白交错中扫过,轻嘆一口气,將那枚黑子信手拋回棋盅,语气感嘆道:
“心存死志之人果真是无敌之人。”
“你心不在这弈事,落子却锋锐无匹,如同天成,每每断我关窍,分明落入合围却能衝破险隘,另有天地。我认输了。”
刘白却不以为意,隨口答道:
“你我皆在局中,或黑或白,自是势均力敌。哪方用势高妙压过一头,哪方勇毅犯险爭得生机,不过一时成败,確是有输有贏。”
“可真正落子之人身在局外,我们修持百载也不一定能见一局成败,谈何输贏呢?”
掾躉將棋盅合好,开口道:
“执棋者有执棋者的输贏,棋子也有棋子之间的输贏,存身立命,在这纵横之间留驻得越久,方才有见略阵遇捷,坐隱有得之时。”
“总好过一辈子枯坐棋盅,不见天日,只听他子起落。”
说著,这妖王目光扫过案旁的那把玄剑,继续道:
“你让我来看护后事,收拢遗留。怎么,这把剑你也打算直接留於后辈,空手前去鏜刀山赴任?”
刘白闻言,双眸轻动,手从袖中探出,从剑鞘之上拂过。这柄神兵立即传来清越的嗡鸣,自行出鞘一寸,六面皆生光色,分绘各类兽面云纹,流淌著如玉般的光泽。
刘白拂过剑脊,握住剑柄,缓缓外拉,錚声似环佩相击,待至三尺七寸俱现,他竖剑於前,目光寸寸扫过剑身纹路,倏然又翻手回鞘,徒余满亭剑气。
“我固蹈险境,却不愿作那缚手待毙之徒,自当横剑以往。”
掾躉抬手理顺被剑气激盪而起的鬢髮,开口道:
“合当如此,棋子亦需自爭活口。应你之见,你等当年身染江淮百万之眾性命因果之时便已入杨家囊中,你还不是活到了现在?
“无非见招拆招而已。”
说著,这妖王拂袖一挥,青湛湛的神通幻彩闪过,石案之上那楸木所制金色棋盘应声而动。
原本硬实平整的木盘顺其上树痕纹路起伏不定,高处如木瘤堆积,聚而成山,低者似树眼內凹,陷而成谷。
对座刘白见其向自己微微頷首,略有无奈之色,却还是配合地探手在石桌之上轻轻叩击。
只见那因棋盘陡然高低有变而零落叮噹的眾多玉制棋子凭空一顿。
旋即那黑中映翠,水玉而成的黑子聚拢相融,化作苍翠的玉石水涛填补进木製沟壑之中,俯作河湖。
同时那白润如牙,山玉雕琢的白子星落而坠,嵌入棋盘各处隆起高耸的要地,形態各异,立为城池。
掾躉面上一笑,吹出一缕烟瘴,此烟缓缓沉降,兀自在这已面貌大变的棋盘之上盘旋迴盪,高耸之处浓厚,低矮之处稀薄,擬作太虚灵机。
刘白拂袖挥掌,弹出一抹光色,这光虚实不定,在山水城池之间週游数圈,霎时山间出岫,水中浮鱼,城池要地有大阵运转,遁光起落,竟成现世之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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