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38章 清算  长风无声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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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里木笑了一下:“也是,你从小就自律。不像我,戒什么都戒不掉。”

又是沉默。

“艾尔肯,”阿里木突然叫了他的名字,“你恨我吗?”

艾尔肯没有马上回答。他看著阿里木的脸,看著那张从小看到大的脸。小时候他们一起在田埂上跑,一起在葡萄架下乘凉,一起用弹弓打麻雀。阿里木的弹弓打得比他准,每次都是阿里木打中了,他去捡。

“我不恨你,”艾尔肯说,“但我也不会原谅你。”

阿里木点了点头,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答案。

“你知道吗,”他说,“我在国外那几年,每天晚上都会梦到老家。梦到你爸。他总是站在门口,一句话不说,就那么看著我。”

“然后呢?”

“然后我就醒了。醒了之后,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著。我就想,如果我没出国呢?如果我当年留下来呢?会不会……”

他没说完。

艾尔肯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了,便问:“你愿意配合吗?”

阿里木抬起头:“你是说……”

“你的上线,还有一些没交代清楚。资金炼条,还有几个环节没弄明白。你配合得越彻底,对你的处理就会越从宽。”

阿里木盯著艾尔肯看了很久。

“艾尔肯,”他说,“我配合,不是为了从宽。”

“那是为什么?”

阿里木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在键盘上敲出无数行代码,曾经在屏幕上操控无数条信息。现在,这双手空空的,什么也握不住。

“我想……赎罪。”他的声音很轻,“虽然我知道,有些事,赎不清。但我至少……要做点什么。”

艾尔肯站起身来。

“我会把你的话转达上去。”

他走到门口,突然停住了脚步。

“阿里木。”

“嗯?”

“小时候,我爸確实说过你脑子活。但他还说过另一句话,你不知道。”

“什么?”

艾尔肯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说,聪明人最怕的,就是把聪明用错了地方。”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阿里木坐在那里,良久没有动弹。

(8)

赵文华的案子移交检察院的那天,乌鲁木齐下了一场大雨。

艾尔肯站在窗前,看著雨水顺著玻璃往下流。

林远山走过来,递给他一杯咖啡:“想什么呢?”

“没什么。”艾尔肯接过咖啡,没喝,“老林,你说,赵文华这种人,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林远山靠在窗边,也望著窗外的雨:“我跟你说个故事吧。”

“什么故事?”

“十几年前,我还在部队的时候,抓过一个泄密的参谋。那小子,军校毕业,一表人才,前途无量。但他愣是为了两万块钱,把一份机密文件卖给了境外间谍。”

“然后呢?”

“审讯的时候我问他,你缺这两万块钱吗?他说不缺。我问他那你为什么要干?你猜他怎么说?”

“怎么说?”

林远山嘆了口气:“他说,他觉得那份文件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一些数据嘛,卖了又能怎么样?他觉得……保密制度太小题大做了。”

艾尔肯沉默了。

“赵文华也是一样,”林远山继续说,“这种人,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而是觉得规则不適用於自己。他们总觉得自己比別人聪明,比別人特殊,所以別人要遵守的规矩,他们可以例外。”

“这种想法……挺可怕的。”

“所以我说啊,”林远山拍了拍艾尔肯的肩膀,“咱们干这一行,最重要的不是抓多少间谍。最重要的是——”

他停顿了一下。

“是什么?”

“是让每个人都知道,没有人可以例外。没有人可以凌驾於国家安全之上。不管你是教授,是专家,还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

艾尔肯点了点头。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云层的缝隙里透出一丝阳光。

(9)

法庭上的赵文华,比审讯室里的赵文华更加狼狈。

他的律师坐在旁边,脸色也不太好看。证据太確凿了,確凿到几乎没有辩护的空间。

但赵文华还是在辩。

“我再次强调,”他站在被告席上,声音有些发抖,“我所从事的,都是正常的学术交流活动。那些资料,並非我主动泄露,而是在学术研討过程中无意间——”

公诉人打断了他:“被告人,请正面回答问题。这份资料,”公诉人举起一沓文件,“编號为某某某,密级为机密,是否由你拍摄並通过加密邮件发送至境外邮箱?”

赵文华的嘴唇动了动:“是,但是——”

“没有但是。你承认就够了。”

旁听席上坐著几个赵文华以前的同事。他们的表情各异,有震惊,有不解,也有一种隱隱的幸灾乐祸。

艾尔肯也坐在旁听席上。他不是来看热闹的,他是来做证的。待会儿他要上去,把侦查过程中发现的一些情况向法庭陈述。

但他的心思並不完全在法庭上。

他在想娜迪拉。

昨天,周敏告诉他,关于娜迪拉的处理意见已经定下来了。鑑於她的主动投案和重大立功表现,上面决定不对她提起诉讼,而是以遣返的方式处理。

“她会被送回哈萨克斯坦?”艾尔肯问。

周敏摇了摇头:“她没有哈萨克斯坦国籍。她用的那个身份是偽造的。实际上,她可能根本没有任何国籍。”

“那她怎么办?”

“我们会安排她去一个第三国。具体是哪里,我不能告诉你。她会有新的身份,新的生活。”

艾尔肯沉默了一会儿:“她……说什么了吗?”

周敏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意味:“她说,谢谢你们给她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

“就这些?”

“就这些。”

(10)

案子审完的那天晚上,艾尔肯去了妈妈的饢店。

帕提古丽正在饢坑边忙活,脸被火光照得通红。她看到儿子进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艾尔肯,吃饭了没有?”

“吃了。”

“骗人。”帕提古丽用围裙擦了擦手,“我看你的脸色就知道你没吃。坐下,我给你热抓饭。”

艾尔肯没爭辩,乖乖坐在葡萄架下的石桌旁。

饢坑里的火还在烧,偶尔发出噼啪的声响。晚风从葡萄叶间穿过,带来一阵清香。

帕提古丽端来一盘抓饭,又端来一碗酸奶。她坐在儿子对面,看著他吃饭。

“妈,”艾尔肯吃了几口,突然开口,“您还记得阿里木吗?”

帕提古丽的手停顿了一下。

“记得。”她的声音很平静,“那个小时候老跟你一起玩的孩子。后来出国了,对吧?”

艾尔肯点了点头。

“他怎么了?”

艾尔肯没说话。他低著头,一粒一粒地拣著米饭。

帕提古丽看了他一会儿,嘆了口气:“是不是……出事了?”

“嗯。”

“多大的事?”

艾尔肯还是不说话。

帕提古丽站起身来,走到儿子身边,把手放在他肩膀上。

“艾尔肯,”她说,“你爸在的时候,常跟我说一句话。他说,干咱们这一行的——”

“我知道,”艾尔肯打断她,“他说干咱们这一行的,不能有私心。”

“不是这句。”帕提古丽摇了摇头,“他说,干咱们这一行的,最难的不是抓坏人,而是看著好人变成坏人。”

艾尔肯抬起头来,看著妈妈的脸。

那张脸已经布满了皱纹,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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