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灰烬的起点〔二〕 领主战争:侯爵家的小儿子
棚屋里同样瀰漫著煤烟、机油和旧纸张混合的气味,但比外面要稍微“文明”一些。一张巨大的、沾满墨跡和油污的松木工作檯占据了大部分空间,上面堆满了摊开的、画满各种复杂线条和符號的、边缘捲曲的羊皮纸和廉价草纸,散落著各种规格的绘图工具、测量仪器、以及一些奇形怪状的金属零件和矿石样本。
墙壁上钉著几张巨大的、用炭笔画就的、標註了密密麻麻数据和符號的机械结构草图,以及一张被煤烟燻得发黄的、粗糙的王都东区及周边地下水位与地质结构示意图。角落里,一张行军床上胡乱堆著一条薄毯,旁边的小木桌上,放著一个空了的陶製水罐和半块硬邦邦的黑麵包——那是他过去几天几乎不眠不休的见证。
利昂没有点灯。只是借著从棚屋缝隙和门口透进来的、工坊里那几盏提灯昏暗的光线,走到工作檯前。他没有坐下,只是伸出双手,撑在冰冷粗糙的、布满划痕和墨渍的桌面上,微微俯身,目光 落在台面中央,那几张被他用石块压住的、最新绘製的草图上。
那是“鼴鼠”的改进方案。基於刚刚过去那几个魔法时的运行观察,以及脑海中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模糊却至关重要的、关於压力容器安全阀、连杆传动效率、锅炉热交换面积、以及密封材料等零零碎碎的知识片段,勾勒出的、下一阶段需要尝试的方向。
线条依旧粗糙,標註的文字也带著这个时代特有的、拗口的技术术语和拼写习惯,但其中蕴含的思路,却与这个世界主流的、依赖於魔法符文强化、元素共鸣、或者复杂机械结构但缺乏理论支撑的“工艺”,截然不同。那是一种更偏向於物理原理、数学计算、材料性能和系统化工程的、冰冷的、逻辑的、可重复验证的思维方式。
利昂的目光,在那些线条和符號上缓缓移动,紫黑色的眼眸深处,那点幽蓝色的火焰,在昏暗中静静燃烧,倒映著羊皮纸上那些简陋却代表著“可能性”的轨跡。他的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拂过图纸上標註著“压力安全阀——需重新设计,当前泄压速度不足以应对突发压力峰值”的一行小字,那上面还画著一个潦草的、带著问號的、类似弹簧和槓桿结构的简图。
改进。永远地改进。从失败中学习,从数据中分析,从最简陋的原型开始,一点一点,艰难地、却坚定地,向前摸索。这就是“蒸汽”这条路,与依赖天赋和顿悟的“魔法”之路,最本质的不同。它不追求一蹴而就的“奇蹟”,它相信的是积累,是叠代,是无数次微小的、看似微不足道的改进,最终匯聚成的、质的变化。
这条路,孤独,漫长,布满陷阱,也充满了来自“月亮”那一侧的无尽嘲讽、阻挠、乃至……毁灭的威胁。
但,至少,他踏出了第一步。用这台丑陋、吵闹、冒著黑烟的“鼴鼠”,在这片被魔法光辉遗忘了太久的、冰冷的泥泞中,掘出了第一捧浑浊的、却真实的水。
这就够了。
足够他,继续走下去。
“咚咚。”
两声轻微但清晰的敲门声,打断了利昂的沉思。不是小杰克那种风风火火的、用拳头砸门的风格,也不是葛朗台那老矮人粗鲁的、用靴子踢门的动静。这敲门声,克制,清晰,带著一种特有的、属於长期从事某种需要谨慎和隱秘行当的、职业性的节奏感。
利昂撑在桌面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紫黑色的眼眸深处,那点幽蓝色的火焰,骤然收缩,变得更加锐利,更加……冰冷。他缓缓直起身,没有立刻回应,只是静静地、侧耳倾听著棚屋外的动静。
工坊里,“鼴鼠”的轰鸣声、水流声、工匠们压低嗓音的交谈声、以及远处街道开始甦醒的、模糊的市井喧囂,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属於东区黎明的背景噪音。那敲门声夹杂其中,並不突兀,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心底激起了细微的、冰冷的涟漪。
会是谁?在这个时间,以这种方式,找到这里?
知道这个隱蔽工坊具体位置的人,屈指可数。小杰克和那几个核心工匠就在外面。葛朗台忙著他的啤酒。杜林·铁眉远在矮人王国,即便有消息,也不会用这种“拜访”的方式。史特劳斯伯爵府?不,他们如果“拜访”,绝不会如此“礼貌”。埃莉诺·索罗斯?她更习惯於不请自来,或者通过某种更“优雅”也更危险的方式传递信息。那么……
利昂的脑海中,飞快地闪过几个名字,几个面孔,几种可能性。紫黑色的眼眸微微眯起,那点幽蓝色的火焰在眼底深处无声地跳跃、计算、评估著风险。然后,他缓缓地、极其轻微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放鬆了一瞬,但眼神中的警惕並未减少分毫。
“进。” 他开口,声音平静,嘶哑,带著一夜未眠的疲惫,却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吱呀——”
简陋的、用几块粗糙木板钉成的棚屋门,被从外面推开了一条缝隙。没有立刻完全打开,仿佛门外的人在確认里面的情况。清晨清冷而浑浊的空气,混杂著外面工坊更浓烈的煤烟和蒸汽味道,涌了进来,吹动了工作檯上几张边缘捲曲的草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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