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掌柜眼见局势彻底失控，心中又急又恨。

他悄悄退到人群后，与几个相熟的老伙计凑到一起，压低了声音，如同几只躲在阴暗角落里的老鼠。

“不能让他姓西门的得逞！”钱掌柜咬牙切齿，“这总会首的位置，绝不能落到他手里！”

“老钱，你有何计较？”一个专做皮货生意的张掌柜问道。

“董事制……哼，只要咱们几家联手，推举咱们的人上去，照样能把持商会！”

“待会儿推举总会首，我们便一口咬定，此人需德高望重，在临清经营数十年。我们一起推举城南万福楼的王东家！他年事已高，性子又软，推他上去，还不是我们说了算？到时候，姓西门的不过是个巡防所管事的，照样得听我们的！”

几人对视一眼，都露出了笑容。

看著下面的人逐渐分群，低声算计。

西门青心中冷笑，他用的阳谋，小算盘对他来说，无异於螳臂当车。

他朝著身后的玳安，轻轻递了个眼色。

玳安立刻会意，转身从一个木箱里，捧出厚厚一摞纸张。

玳安立刻会意，转身下台，片刻之后，便带著几个机灵的小廝，每人捧著一摞厚厚的纸张，重新走上高台。

“诸位掌柜！”西门青的声音再次响起，压下了所有嘈杂，“既然大家对成立商会，並无异议。鄙人不才，斗胆草擬了一份『临清商会章程草案』，还请诸位一同参详，查漏补缺。”

玳安带著几个机灵的小廝，快步走下高台，將一份份墨跡未乾的纸张，分发到每个商户手中。

那纸张带著油墨的清香，上面的字跡，是用最新的活字印刷术印成，清晰工整。

眾人接过册子，纷纷低头翻看。

“第一章，总纲……第二章，会员权责……”

“第三章，董事会选举及议事细则……凡我临清商户，无论大小，皆有一票选举权……”

“第四章，財务监管……帐目由董事会共同审核，每月张榜……”

一条条，一款款，清晰详尽，权责分明。

从董事的权责，到巡防捐的徵收细则，再到帐目的公示方法，无一不备。

从商会的宗旨，董事的权责，会员的权利义务，巡防捐的徵收细则，再到董事的选举办法，財务的监管流程，几乎將所有可能出现的漏洞，都堵得严严实实。

商户们都愣住了。

他们何曾见过如此精细的规矩？

钱掌柜和他身边那几人，也拿到了一份。

当他们的目光落在“董事会选举细则”那一章，看到上面白纸黑字写著的“各行董事由本行会员公开投票產生，票高者得，五年一任，可连任。”

“商会总会首，由全体商会的会员投票选出，得票多者任之。总会首任期五年，可连任......”

钱掌柜的手指猛地一颤，那份章程草案的纸页，被他捏得变了形。

完了。

他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这份章程，如同一张天罗地网，將他所有阴暗的算计，都堵得严严实实。

什么推举老迈昏聵的王东家做傀儡，什么联络几家大户把持商会，在这“一人一票”的规矩面前，都成了笑话。

他们这些大户，在临清城里確实分量重，可论人头，如何比得过那些数量庞大、平日里被他们视作螻蚁的中小商户？

“西门大官人好手段！”一个盐商压低了声音，话语里透著寒气，“他这是要把咱们这些老傢伙，都架在火上烤！”

会通楼內，气氛变得微妙。

商户们翻动著手中的册子，那哗啦啦的纸张摩擦声，匯成了一股暗流。

“行业董事制……每个行当都有一个董事，这法子公道！”

“还有这选举权，只要是在临清经营五年以上的坐商，就是会员，就有一票？乖乖，这西门大官人，玩得可真大！”

惊嘆声，议论声，算计声，此起彼伏。

那些家底不厚的中小商户，眼中冒出了前所未有的光亮。

他们看到了一个打破论资排辈旧习，凭实力说话的机会。

而那些家底殷实的老牌行首，则一边捻著鬍鬚，一边飞快地在心中盘算著自家的势力，能在各自的行当里拿到多少票。

丰裕仓的钱掌柜脸色铁青，他凑到几个老伙计身边，压低了声音，如同毒蛇在嘶鸣。

“你们看这章程，处处透著古怪！把权力分得这么散，还让那些小门小户的也来投票，这商会岂不成了个大杂院？”

“老钱，话不能这么说。”一个做皮货生意的张掌柜皱著眉，翻著手里的册子，“这规矩写得明明白白，堵死了暗箱操作的路。我看，挺好。”

钱掌柜喉咙里堵著一口气，他没想到连自己的老伙计都这么快就变了心思。

就在此时，一直默不作声的孙同知，將手中的茶盏轻轻放下。

“啪嗒。”

一声轻响，却让整个会通楼的嘈杂为之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到了这位官府中人身上。

孙同知慢条斯理地用茶盖撇去浮沫，目光环视全场，声音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份量。

“这份章程，知州大人已经看过了。”

他顿了顿，满意地看著眾人脸上瞬间变化的表情。

“大人只有八个字的批语：『条理清晰，公允周全』。可见四泉，是真正花了心思，为我临清商埠的长远计。”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官方的威严。

“知州大人对此事十分看重。他说了，商会乃商户自决，州衙绝不干涉。但若有人只顾私利，暗中作梗，坏了这临清商界百年未有之盛事，州衙也绝不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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