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指著字表上几个节点，秀眉微蹙：“官人，这代工坊一开，便是数十家之多。药头是我们安身立命的根本，如何分发，如何防止他们私藏、仿製，又如何与他们结算，这里面的帐目，比府里可繁琐百倍。”

“三姐所虑，我早有计较。”西门青拉过一张椅子，示意她坐下，“咱们不跟他们算糊涂帐，得用一套新法子，我称之为票据结算。”

他取过一张空白的桑皮纸，用炭笔在上面勾画。

“我们送出每一份药头，都附一张『西门记发药票』。这票据一式三联，用的是咱们独家的水印桑皮纸，旁人仿造不来。代工坊收货后，在三联上同时画押，他们留一联做底，送货的伙计带回一联，咱们帐房再存一联。三联一对，送出多少，谁收的，何时收的，清清楚楚，赖不掉。”

“他们製成的成药，由咱们的人验收。验过一批，便开一张『成药入库单』，同样是一式三联，规矩一样。收了多少成药，品质如何，都记在上头。”

西门青顿了顿，看著孟玉楼逐渐专注的眼神，继续道：“如此一来，一出一入，两张票据便是铁证。至於结算，我们不走现银。每月月底，三姐的帐房只需核对两套票据，就能算出各家应得的工钱。但这钱，先不给。”

“咱们只在帐上给他们记一笔『应付帐款』。他们隨时可以来查帐，但现银，要等到每年仲夏、腊月，一年两次，一併结清。”

孟玉楼听得心头剧震，握著笔的手指微微发白。

她顺著西门青的思路想下去，只觉得后背升起一股寒意，旋即又化为炙热的钦佩。

这哪里是记帐的法子，这分明是一条无形的锁链，將所有代工坊的脖子都套了进来，另一头，就攥在西门记的手里！

这法子，一来帐目清晰，杜绝了下人与工坊勾结舞弊的可能。

二来，所有代工坊的现钱流转，药头分发，都被压在西门记手里。

他们想扩大工坊，想添置人手，手头却没有活钱和药头，就只能更紧地依附西门记。

他们的命脉，不光是药头，还有这笔压在西门记手里的工钱。

“三姐，”西门青放下笔，目光灼灼地看著她，“商会与代工坊的摊子，会越铺越大。这套票据结算的法子，便是骨架。这个骨架，除了你，我信不过旁人。”

“我打算，將商会、工坊，所有对外生意的帐目，全部交由你来掌管。”西门青一字一句，“成立一个独立於內院的总帐房，由你全权负责。”

这已不是管家，而是真正意义上的託付。

孟玉楼只觉得一股热流涌上心头，眼眶有些发热。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轻声问道：“那……府里的帐房呢？”

西门青笑了笑，说出了一句让她始料未及的话。

“府里的帐，交给潘六儿。”

“啊？”孟玉楼失声惊呼，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识得几个字，会拨算盘。让她管著这死帐，每日有事可做，手里有点权，便不会整日胡思乱想，盯著你不放。”西门青的语气平淡，却透著对人心的精准拿捏。

“这府里的开销，每月五十两，数目固定。她能做的，不过是核对单据，盖个印罢了。再说她不像二娘，对钱財並无太多的执念。”

孟玉楼沉默了。

她明白了西门青的用意。

这既解决了潘金莲的嫉妒，又將她自己彻底从內宅的琐事中解放出来，去执掌一个更广阔的盘子。

“官人……”孟玉楼看著眼前的男人，心中五味杂陈。

孟玉楼抬起头，烛光映著她明亮的眼眸，里面再无半分疑虑。

她反手握紧了西门青的手，郑重地点头。

“妾身，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