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金莲的院子里，新设的帐房收拾得窗明几净。

她没有坐在孟玉楼那般宽大的书案后，而是让人搬来了一张小巧的黄花梨木桌，正对著门口。

如此，但凡有人进来，一抬眼就能撞上她的视线。

桌上码著一尺多高的帐册，皆是孟玉楼先前整理好交接过来的，笔跡娟秀，条理分明。

这些东西，曾是她眼中最乏味的死物，如今落在指尖，散发出一种诱人的气息。

潘金莲捻起那枚鸡血石印章，石料的冰凉顺著指尖渗入皮肉，让她烦躁的心绪也为之平復。

她翻开一叠厨房呈上的採买单据，上面罗列著葱姜、鱼肉、时蔬的用项，总计不过几钱碎银。

那些下人们小心翼翼的字跡，那些琐碎的用项，如今都要经过她的手，盖上她的印。

她甚至能想像到，当李娇儿和孟玉楼房里的人捏著单子来寻她时，脸上会是何等不情愿的表情。

秋菊和小玉在一旁磨墨，连呼吸都放轻了。

她们从未见过四娘这般模样。

不哭，不闹，不笑，不嗔，那张总是流光溢彩的脸上，只剩一种入了魔似的专注。

终於，潘金莲搁下手中的单据。

她抓起印章，在鲜红的印泥里重重一蘸，再抬起，对准单据末尾的空白处，狠狠地盖了下去！

“啪！”

一声脆响，在安静的房里格外清晰。

那三个朱红的“潘六儿”大字，烙在纸上，也烙进她心里。

她长长地、满足地吁出一口气，胸口因激动而微微起伏。

就在此时，灶上的惠元端著一碗刚燉好的银耳羹，猫著腰，踮著脚尖挪了进来。

“四……四娘，这是老爷吩咐给您燉的……”

潘金莲抬起头，目光在惠元脸上一扫，顿时冷了下来。她从一沓单据里抽出张盖了印的，往前一推。

“来爵家的，你这单子上，申领的猪油是三斤，可我记得昨日採买的，是足足三斤四两。那四两，去哪了？”

惠元的脸“唰”地一下褪尽血色，手里的托盘剧烈地晃动起来。

“回……回四娘，那……那是採买时，肉贩多饶的……”

“多饶的？”潘金莲目光似两柄锥子，直刺过去，“多饶的，就不是府里的东西？就能揣进你自个儿腰包？”

“奴婢不敢！奴婢万万不敢！”惠元嚇得三魂去了七魄，“扑通”一声跪倒，放下托盘，额头磕得地板“砰砰”响。

“不敢？”潘金莲缓缓起身，踱到她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反而更令人心寒，“我看你胆子大得很。”

她扬起手。

“啪！”

清脆的耳光声，伴隨著惠元一声悽厉的惨叫，划破了西门府午后的寧静。

李娇儿正坐在自己房里，正拿指甲百无聊赖地刮著一支金累丝簪子。

她耳廓微动，听见那声尖叫，像是从潘金莲院里传来的。

隨后便听到院外几个丫鬟婆子正交头接耳，声音压得像蚊子哼。

“……就为四两猪油，打得脸都肿了……”

“……还罚她跪在院里，不许吃饭……”

李娇儿捏著簪子的手一紧，心也跟著往下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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