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回府？

孙雪娥脑中一片混乱，她不明白西门青的用意，但那句“老爷让我来接你。”，已是她沉溺之际抓到的唯一一根浮木。

她不敢多问，胡乱的收拾好细软，跟著玳安上了车。

当骡车驶出临清城门，官道豁然开朗，清晨的阳光照在身上，驱散了些许寒意。

孙雪娥回头望著那临清城墙，恍如隔世。

不过十数日，她的人生已是从云端跌落泥潭，又从泥潭里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捞了起来。

五里原的庄子，已与她印象中乡野田庄截然不同。

新落成的工坊前，孙雪娥被眼前的景象惊得迈不开步。

高墙耸立，院门开阔，里面人声鼎沸，处处是劳作的喧囂。

一排排青砖大瓦房拔地而起，数百名穿著统一短褂的工匠穿梭其中，空气里飘著一股陌生的、混杂著药香与石灰的气味。

这阵仗，比官府的营造工地还要热闹几分。

孙雪娥被这股热火朝天的气势镇住了，跟在玳安身后，连头都不敢抬。

西门青正在一处新落成的巨大灶房前，与几个工头交代著什么。

他看见玳安领著人过来，便挥手让工头们散去。

孙雪娥走到近前，再也撑不住，双膝一软便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泥地上：“奴婢……奴婢给老爷叩头了。”

“起来吧。”西门青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我叫你来，不是让你来磕头的。”

他指著身后那座能容纳十数口大锅的灶房：“这里，日后就是工坊的伙房。庄子上如今有三百多名工匠。一日三餐，吃喝拉撒，不是件小事。”

孙雪娥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不明白他为何要与自己说这些。

“我需要一个管事，来总管这里的后厨。要懂採买，会算计，还得能压得住底下那些偷奸耍滑的僕妇。”西门青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你在府里管了十几年厨房，这差事，你做得来吗？”

孙雪娥猛地抬头，眼眶里全是血丝。

她以为西门青肯让她回来，最多是让她在厨房里做个烧火的婆子。

却不想，竟是將这数百人的吃喝大权，尽数交到了她手上！

泪水瞬间模糊了她的视线，这些日子所受的委屈、惊恐、绝望，在这一刻尽数化为劫后余生的感激。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將头再次重重地磕了下去，泣不成声。

“奴婢明白！”孙雪娥再次磕下头去，这一次，声音里没有了哭腔，只有一股决绝，“奴婢定当尽心竭力，为老爷管好这摊子事！若有半点差池，不用老爷开口，奴婢自己投河里去！”

西门青没再多言，转身离去。

对孙雪娥而言，这是再造之恩。

对他而言，这不过是一次更高效的人力资源配置。

孙雪娥很快便展现出了她真正的价值。

不过三日，工坊那庞大而混乱的后厨便被她整治得井井有条。

孙雪娥穿著一身利落的青布衣，头髮用布巾包起，正拿著大勺，在一口半人高的大铁锅里搅动。

锅里燉著肉菜，香气飘出老远。

她再没了府里那副娇贵的样子，嗓门洪亮，指挥著几个帮厨的婆子，动作麻利。

“那边的白菜再切细些！给工匠师傅们吃的，不能含糊！”

“王家的，去看看蒸笼里的馒头，別蒸过了火！”

工匠们收了工，排著队，从她手里接过热气腾腾的饭菜，碗里有肉有菜，馒头也是白面的，一个个埋头吃得满嘴流油。

孙雪娥看著眼前这番景象，只觉得心里前所未有的踏实。

与此同时，三座核心工坊的器械已全部安装妥当，正式投產。

药材坊內，刘师傅带著药工们將一筐筐经过加工的粗药粉，源源不断地送往萃取坊。

萃取坊戒备森严，数十个动態浸出的大木桶一字排开，高纯度的酒精缓缓淋下，將药材的精华尽数榨出，匯成一罐罐深褐色的药头。

酒精坊的高墙內，数座改良过的蒸馏高塔昼夜不息，將成车的劣质米酒，源源不断地转化为清冽刺鼻的药用酒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