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无风秋院 十二品诫
无风秋院,坐落於北官城南隅,距离皇城甚远,自然离白府也远。院子不算是破败,却浸著一股入骨的荒凉。院子里一棵枯树,死了不知几十年,终年不生叶子,没有一点儿生气,却也不朽。枯枝上悬著一架旧鞦韆,隨风微动,白让尘每次来都会先上去晃悠一会儿,这是那严厉的老头给他唯一的慈爱了。
“奇怪,今日那老头儿咋没坐在院子里。”
白让尘小声嘀咕,可很快,他就会后悔了。一颗黑色石子不知从哪里飞出,狠狠地嵌在白让尘的屁股上。
“哎哟。”
白让尘痛呼一声,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方才那几句腹誹,定是被那老头听了去!他不敢耽搁,连忙双膝跪地,拱手垂首道:“师父。”
隨后脸上便堆起几分討巧的嬉皮笑脸,抬眼望向那间始终门窗紧的木屋,扬声问道:“你老人家在哪儿忙著呢?”
院中寂寂,唯有微风卷著枯叶掠过墙角枯藤,簌簌作响。半晌,才从紧闭的窗欞后飘来一句淡薄如霜的话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地落在他耳中:“破不了桌子上的这局棋,今日想问的事儿,便不必开口了。”
白让尘对这位师父向来存著十二分的敬畏。每每相见,总觉他深不可测,仿佛身后藏著万千星河,那双眼睛能穿透皮肉,直抵人心最深处的隱秘,世间大小事,无一事能瞒过他分毫。这等通天彻地的本事,岂是凡人所能拥有?白让尘有时不禁暗想:师父莫不是謫仙临世?
压下心头残存的惊悸,白让尘揉著痛处快步踱至院中石桌前,指尖拈起一枚莹白棋子,冰凉的触感顺著指尖蔓延开来。他凝神望向棋盘上错综复杂的局势,目光不经意扫过身后始终紧闭的屋门,幽深的门洞仿佛噬人的深渊。白让尘心底忍不住泛起一丝涩然,暗嘆道:“师父啊,您还是不愿意见我么?”
他轻轻吁了口气。自父母离世后,师父便开始有意无意地避著他,更是明言不再与爷爷相见。这些年,老头虽未断了与他的联繫,却从未露面,久而久之,白让尘已习惯了二人这般以棋代语的相处。
前世的他,棋艺不算差,是小时候在学院里学的。那时候他没有朋友,成日都是一个人,要么抱著书,要么下著棋。学院里的老师担心他,也找了很多小朋友主动去和白让尘交朋友,可惜白让尘理都不理人家,最后连老师也无奈了,只得由著他。
后来为生计奔波,围棋便成了遥不可及的奢侈。那些年,他也曾偶遇棋坛好手,纵使落败,也只觉趣味盎然。
可自从来此世间,遇见这老头,他才第一次,也是每一次,在棋盘上尝到了何为“绝望”。老头的棋让他永远抬不起头,每一局都能將他逼入绝境。那棋盘之上仿佛瀰漫著一股无形的威压,一种神奇的魔力,能轻易牵动他的情绪,將他心神牢牢钉死,犹如承受凌迟。
今日的棋局,又是他见所未见的困局。他指尖拈著白子,每想落下一子,便觉有无数力道从四面八方撕扯心神,五臟六腑都跟著发紧,心神被反覆碾磨,只觉疲惫不堪。白让尘闭目,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沉静下来,渐入物我两忘之境。呼吸平稳后,棋盘上每一颗黑子的排布、白子的落点,皆如烙印般刻入脑海,分毫不差。
恍惚间,黑子、白子、棋盘竟在他眼前化开,化作一方独立的天地——一个黑白分明的世界。
黑子如渊,戾气滔天,对白子已成围杀之势,白子似浮萍飘摇零落,一招踏错,行將就木。白让尘看得分明,这白子的窘境,恰是他自身处境的映射。可棋盘之上,留给白子的生机几近於无,每一处看似可能的落点,背后皆是万丈悬崖,行差踏错,无半分转圜余地。
他寻不到生气,只好循著和棋的路子走,怎料他一子將將落下,霎时间,天倾地陷,日出月现,江河倒卷,峰峦崩碎。浩瀚伟力仿佛穿透虚幻,直击神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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