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来风平浪静的官道，少见地扬起漫天尘土，一大队人马气势汹汹地疾驰而来。远远望去，百余轻骑如一片移动的玄铁丛林，甲冑幽暗，肩背长弓，腰悬弯刀，胯下清一色乌騅战马，四蹄皆覆银白护甲，奔驰间只见道道银光流转，恍若踏雪无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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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阵横南影未留，铁骑踏雪不惊秋。

未曾闻得鑾铃响，千里关山已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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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便是北斗最负盛名的轻骑——白家踏雪骑。昔日柳一白大才子初遇这支劲旅，见其疾驰如飞、踏雪无痕，惊为天兵，当即挥毫题下此诗，“踏雪骑”之名遂传遍天下。

而被这数百铁骑如眾星拱月般护卫在核心的，是数十骑更为惊人的虎豹兽。那异兽形如猛虎却更显矫健，额生独角泛著泠泠青芒，周身覆盖暗金鳞甲，每一步踏下，地面都传来沉闷迴响。如此阵仗，只为护持中间一辆玄底金纹的华贵车輦。輦顶高悬两面大纛：一面紫底，绣著银线勾勒的磅礴“白”字，云纹环绕，庄重凛然；另一面金底，衬著赤红如血的“晋”字，旗角在风中猎猎展开时，仿佛有无形的威压隨之瀰漫开来。

田埂上的老农慌忙放下锄头，泥手在衣襟上胡乱擦了擦，拉著懵懂的孙儿跪伏在地。茶寮里的行商顾不得半盏残茶，掀帘而出，朝著车輦方向深深叩首。他们跪得迅速而恭敬，只敢远远礼拜，无人上前惊扰，唯有眼角余光偷偷描摹那两面象徵力量与安寧的旗帜，目光中除了敬畏，更藏著近乎虔诚的依赖与感激。

“白家的队伍……果然气派。”有路过的老行商压低嗓音，对同伴感慨，“昔年大礼犯边，我曾在北境远远望见过国公爷率虎豹卫奔袭。三日千里，烟尘蔽日，生生將大礼铁骑逼退三百里。那气势，至今想起犹觉心惊魄动。”

“何止是边患，”旁边的货郎接口，声音里带著劫后余生的轻颤，“当年北斗內乱，天下鼎沸，盗匪如蝗，朝廷兵马自顾不暇。眼看百姓就要成了乱世草芥，是国公爷神兵天降，领著白家军东征西討，短短一年便扫清六合……咱们如今能守著这安稳日子，在太阳底下谋生计，全靠白家啊。”

在无数北斗百姓心中，於山河破碎之际力挽狂澜，在黎民倒悬之时重整乾坤的白家，早已超越了寻常將门的概念。他们是庇护这片土地的参天巨木，是动盪岁月里不曾倒塌的樑柱，其地位之重，好比这滋养万物的天地。

也正因如此，朝堂上那些满口“心繫社稷”、“忠君爱民”的袞袞诸公，才將白家视为眼中之钉、肉中之刺。他们苦读圣贤之书，认的就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道理，“天无二日，民无二主”才是纲常铁律。在他们构筑的秩序图景里，百姓心中只该有一片天，那就是皇上，只能有一个信仰，那就是朝廷。

这番道理，说起来掷地有声。然而剥开那层锦绣外衣，內里不过是操弄权柄、党同伐异的藉口罢了。即便因此引发风波，导致民生维艰——终究，战火烧不到他们的高阁华庭。沽名钓誉的游戏，要义向来是：良心，是最可以先搁置一旁的累赘。

在这云譎波诡的庙堂之上，若是连这般“道理”都参不透，那便是异类。而异类，从来都是最先被排挤的那一个。

“吼——”

一声低沉雄浑的兽吼骤然炸响，撕裂了官道的寂静。虎豹卫胯下异兽纷纷昂首竖角，鼻翼剧烈翕动著，琥珀色的兽瞳死死盯著左侧的密林。前爪在地上刨出深深的痕跡，鳞甲下的肌肉绷得紧紧的，这是嗅到危险的本能反应。

整支踏雪骑应声止步，骑兵们齐刷刷握住长枪，玄铁甲冑碰撞的脆响在官道上连成一片。

车輦外，一个穿著月白道袍的小道士正翘著腿坐在车辕上，嘴里啃著个粉白的桃子，听见虎豹兽的警告，他慢悠悠地把最后一口桃肉咽下去，指尖捻著桃核转了两圈，又用袖口擦了擦嘴角的汁水，这才翻身下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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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急莫急。”他伸手摸了摸最前排那只虎豹兽的独角，兽角上传来温热的触感，“不过是几只躲在林子里的小耗子，嚇不著……”

话没说完，他突然抬手，双指夹住桃核轻轻一弹。桃核带著破空的轻响射向密林，却在即將撞上树干时突然顿住，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厚厚的腐叶层里，没有惊飞一只雀鸟，甚至连树叶都没晃动半下。

“公爷，林子里有好些个人。”小道士凑近车帷对著车中人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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