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杰克·菲利普斯站在时间管理局总部走廊里，像只误入未来博物馆的古董钟錶。

他的眼睛瞪得老大，盯著自动滑开的玻璃门，盯著墙上发光的显示屏，盯著一个特工手腕上正在播放视频的智能手錶——那上面在放猫追雷射点的搞笑视频。

“这是……”他声音发乾，“2025年？”

“是。”林宴递给他一杯热茶——技术部紧急复製的1912年英国红茶口味，“很抱歉用这种方式把你带来。但当时的情况……”

“船断了。”菲利普斯接过茶杯，手在抖，“我听到了……金属撕裂的声音。像巨兽临死的哀鸣。”

他慢慢坐到走廊长椅上，低头看著手中的瓷杯。茶水的热气升腾，在他脸上蒙了层薄雾。

“其他人呢？”他问，“那些我发出求救信號后……能得救的人？”

“卡帕西亚號救起了705人。”小雨轻声说，“因为你的信號，他们提前了半小时出发。多救了几十个。”

菲利普斯肩膀微微放鬆：“那就好。”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林宴：“但你带我来这里……是有代价的，对吗？我不是瞎子，先生。刚才那位女士（指楚嵐）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问题。”

系统界面在林宴视野角落闪烁：

【歷史扰动倒计时：23小时17分】

【菲利普斯歷史存在度：89%（正在缓慢下降）】

【修复方案：將其送回1912年4月15日凌晨2点20分（船尾完全沉没时刻），確保其“歷史性死亡”】

【替代方案：寻找隱藏歷史分支，可能性低於7%】

【幽默备註：恭喜，你现在是个时空绑架犯了。要请律师吗？建议找专精时间法的。】

林宴关掉界面。

“你是歷史的关键人物。”他最终说，“你的死亡……是记录的一部分。如果我们不把你送回去，时间线可能会分裂，產生两个版本：一个有你的铁达尼號，一个没有你的铁达尼號。最后的结果是……两个版本互相吞噬，可能让整段歷史崩溃。”

菲利普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声里有种奇怪的释然。

“所以我在歷史上……是个英雄？为了救人而死的那种？”

“是的。”

“挺好。”他喝了口茶，“比我想像的结局好。我小时候总觉得自己会默默无闻地死在某个锅炉房里，没人记得。”

小雨突然开口：“不一定。”

所有人都看向她。

“我刚才……听了他的茶杯。”小雨的手环贴著菲利普斯放下的茶杯，“时间迴响显示……他的命运线有奇怪的分叉。不是一条线断掉，是……分成了三条。”

她调出手环投影。

三条发光的线，从菲利普斯身上延伸出去。

线a：延伸一小段，突然终止——歷史记载的死亡。

线b：延伸更远，但变得模糊——某种未实现的可能。

线c：最奇怪，它拐了个弯，连接到……一个意外的地点和时间。

“这是什么意思？”陈默问。

“意思是歷史可能不完整。”白夜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她刚分析完数据，“有些歷史人物的『官方结局』可能只是后人记录的最可能版本，但不是唯一版本。菲利普斯先生，你在撞船后除了发电报，还做了什么？”

菲利普斯回忆：“我……帮助了一些乘客去甲板。然后回到电报室继续发信號。直到海水涌进来……我爬出来，看到一个孩子卡在倾斜的走廊里。我把他推向了安全方向，但自己被倒下来的柜子……”

他停顿。

“然后呢？”

“然后我醒来时，在一个漂浮的木板上。”菲利普斯声音变轻，“周围很黑，很冷。有个人……一个中国劳工，他也在木板上。我们漂了很久。天亮时，救援船来了，但他们先救了妇女儿童……我们那块木板最后没被发现。”

歷史记载：菲利普斯隨船沉没，尸体未找到。

但菲利普斯的记忆是：他活下来了，漂在海上，但未被救援。

“所以歷史记录可能是错的。”林宴快速思考，“你的死亡只是『最可能推断』，不是確凿事实。”

“但那两条线……”小雨指著投影，“线b是『被救援存活』，但很模糊，说明可能性很低。线c是……”

她放大线c的终点坐標。

时间：1912年4月16日凌晨。

地点：北纬41.43，西经50.14——距离沉没点约20海里。

事件：一艘法国渔船“海鸥號”意外捞起两个倖存者，但船长因非法捕捞不敢上报，將他们藏在货舱带回法国勒阿弗尔港。

“未记载的倖存者。”白夜震惊，“歷史档案里完全没有这个记录！”

菲利普斯盯著那个坐標：“那个中国劳工……他叫张明福。我们漂在一起。如果我真的活下来了……那他也活下来了？”

“张明福在我们的可调整名单上。”林宴调出资料，“歷史上推定死亡，无记录。但如果你们都被渔船救起……”

“那就意味著，”陈默接话，“菲利普斯可以活下来，只要符合『未被歷史记载』的条件？因为他的『官方死亡』只是推测？”

可能性出现了。

微小，但存在。

2

楚嵐的办公室，紧急会议。

“线c的可行性分析出来了。”白夜在屏幕上展示数据，“根据时间扰动计算，如果菲利普斯和张明福在1912年4月16日被渔船救起，之后隱姓埋名生活在法国，不参与任何歷史事件，不留下可追踪的记录……那么歷史扰动值可以控制在+0.8%以下，属於可接受范围。”

“但歷史书上写他死了。”陈默说。

“歷史书是后人写的。”楚嵐看著菲利普斯，“关键不是『事实』，是『集体记忆』。只要集体记忆认为你死了，你在歷史中的角色就完成了。至於你实际是死了还是隱姓埋名……只要不影响后续歷史进程，时间流可以容忍。”

菲利普斯坐在椅子上，消化著这些信息。

“所以我可以……活下来？”他问，“以一个不存在的人的身份？”

“以一个新身份。”林宴说，“在另一个国家，重新开始。不能联繫家人，不能暴露身份。就像……?witness?protection?program（证人保护计划），但跨越时间。”

“那张明福呢？”

“我们会找到他，如果他还活著。”林宴说，“然后给你们安排新生活，在1912年的法国，远离海洋，远离任何可能被认出的地方。”

菲利普斯沉默。

他看著窗外——2025年的城市天际线，高楼大厦，飞行汽车（虽然只是少数），全息gg牌。

然后又低头看自己的手，1912年电报员的手，指节粗大，有墨水渍和电火花灼伤的旧痕。

“如果我选择回去死呢？”他突然问。

“为什么？”小雨不解。

“因为那样……我就是英雄。”菲利普斯微笑，“我妻子……玛丽，她会在报纸上看到我的名字，会为我骄傲。我的父母，兄弟姐妹……他们会知道我做了正確的事。而如果隱姓埋名……”

他停顿。

“我就等於真的死了。对他们来说。”

残酷的选择。

作为英雄死去，被铭记。

或作为无名者活著，被遗忘。

3

中午，餐厅。

菲利普斯对自动售货机產生了浓厚兴趣。他盯著机械臂抓取三明治、加热、包装、送出，看了整整十分钟。

“魔法。”他喃喃。

“科技。”陈默递给他一个三明治，“尝尝，二十一世纪的食物。可能没1912年的好吃，但热量高。”

菲利普斯咬了一口，表情复杂：“软。像吃棉花。”

小雨笑了：“习惯就好。”

他们坐在窗边。外面，总部花园里，几个特工在训练时间跳跃——瞬间消失，又瞬间出现在五十米外。

菲利普斯看著，眼神里有嚮往。

“你们的世界……真奇妙。”他说，“但如果让我选，我还是更喜欢我的时代。简单。船就是船，电报就是电报，人就是人。不是……数据。”

他转头看林宴：“你打算怎么处理那个伊莉莎白女士？她好像……不太一样。”

伊莉莎白正在医疗中心做全面检查。她的末期癌症在2025年並非绝症——基因编辑和纳米医疗已经能治癒大多数癌症，只要有钱。

而她有。五十万美金买一张死亡船票的人，不会缺治疗费。

“她会活下去。”林宴说，“而且……她申请加入管理局。”

“什么？”

“她说想用余生研究『时间伦理』。”小雨解释，“她觉得时空旅行社的骗局暴露了一个大问题：当时间旅行商业化，会有人消费悲剧，有人製造悲剧。需要规则。”

菲利普斯点头：“她是个聪明人。虽然一开始……有点疯狂。”

“那你呢？”陈默问，“决定了吗？”

菲利普斯看著手里的三明治包装纸——可降解材料，摸起来像塑料，但一小时后会自己分解。

“我想见见张明福。”他说，“如果他还活著。然后……我们一起决定。”

4

技术部，时间追踪室。

张明福的信號很快就定位了——他確实被渔船救起，但命运更曲折。

白夜调出数据：“海鸥號在4月17日抵达勒阿弗尔。船长让-皮埃尔·杜邦確实藏起了两个倖存者，但不是出於善意——他想把他们当廉价劳工。张明福在4月20日逃跑了，菲利普斯被关在船舱更久，直到4月25日才逃出。”

“然后呢？”

“张明福的轨跡……”白夜放大地图，“他一路向东，步行，搭便车，1912年5月到达瑞士。在那里……他消失了。没有出境记录，没有死亡记录，什么都没有。”

“菲利普斯呢？”

“更奇怪。”白夜皱眉，“他逃出后去了巴黎，在1912年6月用化名『雅克·菲利普』在一家印刷厂找到工作。然后1914年一战爆发，他参军……阵亡记录在1916年凡尔登战役。”

两条线。

张明福消失。

菲利普斯（化名）在四年后死於另一场战爭。

“所以线c其实也存在分支。”林宴分析，“要么两人都隱姓埋名平安终老（未实现），要么菲利普斯换了身份但依然早逝，张明福失踪。”

小雨的手环突然响起来。

“我收到一个……很微弱的迴响。”她闭上眼睛，“从技术部的『歷史物品档案库』传来的。一件1912年的物品……在呼唤菲利普斯的名字。”

他们去档案库。

管理员调出记录：“1912年的物品……有三万多件。你们要具体什么？”

“能『呼唤』人的。”小雨说。

管理员想了想：“那可能是『时间共鸣物品』——浸染了强烈情感的旧物。这边。”

他带他们到一个特殊区域，恆温恆湿，玻璃柜里陈列著各种物品：沾血的怀表，烧焦的情书，生锈的钥匙……

小雨停在一个玻璃柜前。

里面是一个铜製的电报键，老旧，但保养得很好。標籤写著：

【物品：1912年电报键（疑似铁达尼號遗物）】

【来源：1998年法国旧货市场收购】

【特殊属性：持续发出微弱时间信號，频率与杰克·菲利普斯电报员执照编號一致】

菲利普斯看到电报键的瞬间，身体僵住了。

“那是……”他声音颤抖，“我的备用键。在撞船前……我把它给了一个年轻电报员学徒，让他练习。怎么会在这里？”

小雨打开柜子（需要三级权限，楚嵐远程批准了），取出电报键。

她握住它，闭上眼睛。

手环全功率运转。

“我看到了……”她轻声说，“1912年4月20日，勒阿弗尔港，一个中国男人把这个电报键交给当铺，换了很少的钱。他用法语说：『这是一个朋友的遗物。请好好保管。』”

“张明福。”菲利普斯低声说。

“然后……”小雨继续，“当铺老板没当回事，把它扔在角落。1914年，当铺倒闭，货物拍卖。一个收藏家买下它，但不知道它的价值。它被传了三代人，最后在1998年被一个时间特工在旧货市场发现，带回管理局。”

“为什么它会呼唤我？”

“因为张明福在交出它时……许了个愿。”小雨睁开眼睛，眼眶湿润，“他说：『如果你在天有灵，杰克，请让我知道你还活著。或者……让我们在另一个世界重逢。』”

沉默。

电报键在菲利普斯手中，冰凉，但內部似乎有微弱的脉动。

“他还活著吗？”菲利普斯问，“现在，1912年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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