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八章 月下玄鸟,净坛枷锁  齐天纪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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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头压在高老庄上空时,夜色已经漫了下来,墨一般稠。

孙悟空敛去周身混沌气息,也收起了那身扎眼的锁子黄金甲,化作一个挑著杂货担子的行脚客商模样,一步步往里走。

庄子里很静。白日里那场喧囂的余烬似乎还未散尽——东头晾衣绳上,那件被扯破袖口的粗布衫子还没收;西边院墙根下,一只豁了口的破碗里,半个沾著泥的窝头歪斜著,旁边散落著几粒黄澄澄的玉米渣。空气里,隱约还飘著一股混合了蒸饃、泔水和某种懒洋洋的、带著满足感的喘息气味。

锁子甲被隱去,但肌肤之下,心口处非非的微光静静伏著,传来平稳而专注的搏动。袖中暗袋里,青玄幽魂所化的那枚青色宝珠微微散发著凉意,她的灵识似醒非醒,像一泓被封在冰层下的深泉,只对某些极其具体、与她本源相关的气息才会泛起涟漪。火眼金睛无声运转,目光如无形的水银,漫过庄院、田埂、屋舍,最后落在那座被八戒占据的、高家老宅的深处。

佛门的金光,是有的。一层温吞吞、油腻腻的淡金色光晕,如同熬过了火的猪油,笼在那老宅上方,透著股饱食终日的满足与懒散。这光,属於净坛使。

但在这金光之下,在那老宅地基深处,在那被八戒改成猪圈(也不知他出於何种心理)的石板地下,孙悟空看到了一缕截然不同的气息。

那是水的气息。却不是凡间江河湖海的水,更非流沙河那等罪业浊流。它清冽、幽深、浩渺,带著星辰倒映的冷辉与亘古流淌的寂寞。它被厚重的石板、佛门的金光、还有某种更隱晦的封印死死压著,如同被镇在深潭下的蛟龙,只能偶尔在缝隙里,渗出一点不甘的、带著咸腥水汽的涟漪。

天河水军的混沌气息。

虽然微弱如风中之烛,虽然被层层包裹、刻意掩藏,但它还在。像一粒被埋进最深冻土的种子,外表封冻,內里那点生机,却倔强地不肯死去。

夜色更浓,庄里的灯火一盏盏熄灭,连看家狗都蜷进窝里,发出含糊的鼾声。孙悟空悄无声息地翻过高家老宅並不算高的院墙,如一片落叶,飘落在院內那棵虬枝盘结的老槐树上。

院子里月光如水,景象却与白日的喧闹懒散截然不同。

八戒没睡。

他就蹲在猪圈旁那棵老梧桐树下,背对著院门,宽厚如小山般的背影被月光拉得老长,投在冰冷的地面上。他低著头,双手拢在胸前,似乎在极其专注地看著、嗅著什么东西。身上那件绣著净坛使者四个大字的锦缎僧袍,早已不復灵山初赐时的光鲜,下摆沾满了泥点子,袖口磨出了毛边,油渍酒痕斑斑点点。

猪圈那边,隱隱传来沉睡家猪的哼唧。而石板地下,那股天河水的清冽气息,似乎因为他的靠近,稍稍活跃了那么一丝,引得孙悟空袖中青玄宝珠也传来一丝极微弱的共鸣——她乃先天水灵生机所化,对这等纯粹古老的水之气息,自有感应。

孙悟空屏息凝神,將身形隱於槐树繁茂的枝叶阴影中,火眼金睛的金芒敛至最低,只留下一线澄澈的视觉。

八戒手里捧著的,是一块巴掌大小、边缘已被摩挲得无比圆润光滑的青铜令牌。月光落在那暗沉沉的青铜上,反射出幽寂的光。令牌正面,四个古拙的篆字深深鐫刻——“天河水军”。中央的玄鸟纹,本是振翅欲飞、睥睨四方的姿態,如今却被漫长岁月和无数次指尖的触摸,蚀磨得有些模糊了,只留下一个庄严而寂寥的轮廓。

这是当年凌霄殿上,玉帝亲手赐予天蓬元帅,执掌八万天河舟师、巡视周天星河的调兵符令。是他权柄的象徵,是他荣耀的凭依,是他身为天蓬的根。

此刻,他粗短的手指正无比轻柔地、一遍又一遍地抚过那玄鸟的纹路,指腹擦过冰凉的青铜,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把令牌凑到他那硕大的鼻子下,深深地、贪婪地吸著气,仿佛那上面还残留著千万里外天河的水汽,混合著星辰尘埃与洪荒岁月的味道。

“……还是这个味儿,”他喉咙里滚出一声含混的、近乎梦囈的咕噥,声音压得极低,却带著一种近乎疼痛的眷恋,“天河的水腥气,里头还掺著紫微垣那边吹过来的星风……凉丝丝的,透心……比高老庄这泔水桶里的餿味儿,甜多了……”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他周身那层温吞油腻的佛门金光猛地一亮,如同被泼了滚油的炭火!几缕细若髮丝、却金光刺目的符文,如同活过来的锁链,骤然从他僧袍下的皮肤里钻出,迅疾无比地缠绕上他的手腕、脖颈!符文收紧,並非勒入皮肉,却带来一种深入骨髓、钻刺神魂的尖锐痛楚!

“呃啊——!”

八戒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渗出豆大的汗珠,捧著的令牌差点脱手。他慌忙死死攥住,另一只手则条件反射般猛地抓向旁边石桌——桌上歪倒著一个油光发亮的酒葫芦。他拔开塞子,也不管里头是啥,仰起脖子就“咕咚咕咚”猛灌了好几大口。

那葫芦里装的,显然不是什么琼浆玉液。浓烈呛鼻的劣质酒气隨著他吞咽的动作瀰漫开来,混杂著粮食发酵过度的酸味和未曾滤净的酒糟气息。是庄户人家自酿的、最便宜也最烈性的糙米酒。可他却喝得那般急迫,那般用力,喉结剧烈滚动,仿佛那不是酒,而是救命的药汤。

酒液顺著他嘴角溢出,混著汗水,滴落在他脏污的僧袍前襟上。他喝完,还伸长舌头,颇不雅观地舔了舔葫芦口,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因令牌而起的迷惘水光,迅速被一股更熟悉的、混著烦躁与自嘲的浑浊情绪取代。

“净坛使者……净坛使者就该吃斋念佛,安安生生享用人间供奉,瞎想什么天河不通河的……”他啐了一口,唾沫星子溅在面前的土地上,像是在唾弃某个不爭气的自己,可那只握著令牌的手,却下意识地往回缩了缩,將令牌更紧地贴向自己肥厚的胸膛,另一只手还下意识地虚掩在上方,仿佛要护住那玄鸟纹,不让月光看见,也不让那无形的符文锁链再触及。“俺老猪如今,有高老庄这方宝地遮风挡雨,有十里八乡的供奉送到嘴边,饱食终日,无忧无虑,不比当年在天河担惊受怕强?”

他像是在说服谁,声音渐渐大了起来,带著一种刻意强调的理直气壮:“当年?哼!当年守著那条破河,今天要防蛟龙作乱,明天要盯魔族宵小,后天还得应付天庭各路神仙的检视!哪一刻真能放鬆?哪有一顿能像现在这般,吃得踏踏实实、舒舒服服?”

他说得振振有词,可孙悟空分明看见,他说话时,穿著草鞋的脚,却无意识地、一下下地蹭著脚边一个物件——那是一只豁了口的粗陶碗,碗沿还能模糊辨出半个烧制时印下的“高”字。这是许多年前,他被贬下界,错投猪胎,滚倒狼狈、人人喊打之时,高老庄那位已故的老庄主,颤巍巍端给他的一碗热粥的碗。粥早已凉透,碗也破旧,他却一直留著,放在这院中树下。

他说著饱食终日,脚尖蹭著的,却是那段饥寒交迫、却唯一感受到一丝卑微善意的过去。

他起了身,脚步有些踉蹌地走到猪圈旁,蹲下。月光照著他宽厚的脊背,竟显出几分落寞。他伸出粗糙的手指,不再是白日里抢食时的蛮横,而是带著一种近乎温柔的迟疑,轻轻拂过猪圈入口处那块厚重青石板的边缘,拂过石板缝隙里潮湿的泥土。

石板之下,那股天河水军的气息再次波动起来,这一次,更加清晰。隱隱约约,竟有一声极低沉、极压抑的嗡鸣,仿佛什么沉重兵刃在鞘中不甘地轻颤。与此同时,石板表面浮现出几道淡金色的、流转著的佛门封印符文,金光一闪,那嗡鸣声便如被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八戒的手指顿在那符文上方,没有触碰。他只是看著,看了很久,才低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沙砾磨过:

“老伙计……委屈你啦……”

他对著石板下的存在说话,语气里满是复杂的情绪,有自嘲,有无奈,有歉疚,也有一丝深藏的、连他自己都不敢细品的委屈。

“想当年,你跟著俺,咱们一起捅穿过天河底最厚的玄冰层,一起镇住过翻江倒海的闹事蛟龙……八万水军面前,耙子一指,哪个敢不听號令?那是什么威风?什么气派?”

他顿了顿,喉头有些哽咽,抬手抹了把脸,不知是汗还是別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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