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面坐著的，是一个戴著黑框眼镜、留著油腻长发的中年男人。

这人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摄影背心，兜里鼓鼓囊囊的，脖子上掛著个尼康d70单眼相机。

他叫吴德，是南江一家知名都市类小报《金陵晚讯》的特约记者。

在这个智慧型手机还没普及、微博微信更是没影的2006年，报纸就是绝对的舆论霸主。

一份发行量几十万的都市报，其话语权大得惊人，说是无冕之王也不为过。

而吴德这种所谓的特约记者，其实就是专门收钱办事的笔桿子流氓，专攻所谓的独家爆料。

“虎哥，你这就没意思了。”

吴德翘著二郎腿，一边用指甲剔著牙缝里的茶叶渣，一边斜眼看著胡振虎。

“这年头新闻线索多得是，你让我去搞一个大学生创业的小店？这算什么大新闻？现在的读者爱看的是明星走光、富豪养小三，再不就是那种离奇的分尸案。写个卖电脑的……不够劲啊。”

“老吴，咱们也是老交情了，別跟我打马虎眼。”

胡振虎把一包厚厚的信封推了过去，那是整整五千块钱现金，对於一个记者的一篇稿子来说，这在当时绝对是大红包。

“这小子不是一般的大学生。他在南大bbs上火得很，標榜什么良心商家、技术流。现在大学生创业是热点，你要是能把他扒皮，说他是掛羊头卖狗肉，专坑校友，这题材不比什么明星八卦更有社会痛点？”

吴德伸手捏了捏那个信封的厚度，脸上那种慵懒不屑的神情瞬间消散，换上了一副职业的假笑。

他熟练地把信封揣进背心內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大学生坑校友？嗯……这个切入点確实有点意思。现在的社会舆论嘛，最喜欢看那种天之骄子墮落的故事，还有那种象牙塔里的黑幕。”

吴德推了推眼镜，眼神变得精明起来。

“不过，捉贼捉赃，写新闻得讲究个证据。你光嘴上说他卖假货，我也不好下笔啊。万一到时候他告我誹谤，我也麻烦。”

“证据？”胡振虎冷笑一声，从脚边的黑色塑胶袋里掏出几样东西，啪地一声拍在桌上。

那是一块满是灰尘、电容都已经鼓包漏液的旧主板，还有一个被打磨得字跡模糊、针脚歪斜的cpu。

“这是？”吴德愣了一下。

“这是我让人从他店里买回来的。”胡振虎睁著眼睛说瞎话，脸不红心不跳。

“这就是证据！那小子打著性价比的旗號，其实用的全是广东那边过来的洋垃圾！把旧主板洗一洗，换个包装就当新的卖；把低频cpu打磨一下，改个標就当高频的卖！还有这个……”

胡振虎指了指那块主板上的灰尘，“你看这灰，这就是典型的电子垃圾，搞不好还有辐射！这叫什么？这叫谋財害命！”

其实这些东西，全都是胡振虎自己仓库角落里的报废存货。

他深知，普通读者根本不懂怎么分辨硬体来源，只要照片拍得够惊悚，標题起得够嚇人，黑的也能说成白的。

“辐射……致癌……”

吴德眼睛亮了。他拿起那个鼓包的电容，装模作样地端详了一下，隨即举起相机，对著那堆破烂咔咔一顿狂拍，还要找好角度，让那个cpu看起来更加破旧不堪。

他根本不在乎这些东西到底是不是悦客卖的。他在乎的是，这是一个完美的爆款题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