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恨此生晚识罗仲夏 晋末:从两脚羊到人皇
怎会如此啊!
让王国宝、庾欣赴寿阳就任长史、司马,確是他亲笔首肯。他並非不知此二人与谢氏素有嫌隙,更非不知淝水大捷后,谢家已成眾矢之的。然而,他谢安问心无愧,自认绝无野心,更无夺权之意。他同意此安排,正是想向天下人昭示:他谢安並非宵小臆测的弄权之辈,谢家也不会因一战之功而妄图改变什么。
他万万不曾料到,自己的一片公心,竟酿成如此恶果!
谢安眼神发直,脸上写满难以置信。他继续往下看。关於寿阳城的具体困境,不过一章半的篇幅,他却停顿了三次,方才勉强看完,期间不住摇头,不知是悔是痛。
直至看到信中提及“罗仲夏”之名,看到那“以工代賑”之策,看到“租庸法”的构想,以及谢道韞与此人交谈的种种细节……
谢安的目光骤然凝聚,阅读变得既专注又迅疾。
谢道韞在信中先將罗仲夏帛书內容全文誊抄,又將二人围绕租庸法所进行的谈论,几乎一字不漏地记录了下来。
信末,谢道韞的评价力透纸背:“胸有丘壑,才堪经纬,山野遗贤矣!”
谢安猛地抬头望向虚空,神情恍惚,口中喃喃:“山野遗贤……山野遗贤……”突然,他仿佛被一股巨大的悲愤攫住,將手中信笺狠狠掷於地上,怒声长嘆:“恨此生晚识罗仲夏!”
满腔悲愤无处宣泄,竟似要怒骂苍天不公!
这动盪世道,华夏大地战火纷飞,流民遍地。而罗仲夏所提的租庸法,正是收拢流民、安定民生的不二良方!
谢安掌权这些年,已是江南最为稳定的时期,北地难民如潮水般涌来。为安置这些流民,谢安曾绞尽脑汁,推行诸多举措,包括组建北府军等。然而,除了用於军事的北府军成效显著,其余安民之策,比起罗仲夏的租庸法,皆相形见絀。
若能早些识得罗仲夏,当时便以此法安抚百姓,朝廷国力何止上升一个台阶?
如今……一切都晚了。
且不论当下庙堂之上,他已有独木难支之感;纵使朝野同心,怕也无力回天。当务之急,乃是挥师北伐,收復失地。此时再行大规模政治革新,无异於痴人说梦……
无论如何,这租庸法,眼下都非推行良机。
谢安回过神,急忙俯身,將散落一地的信纸一张张拾起,重新细细读了一遍。
思及寿阳县的危急情状,谢安暗忖:“是否该將他们召回?”
不妥,甚是不妥。
他下意识地微微摇头。自己如今本就备受猜忌,若贸然召回王国宝、庾欣,陛下与百官会作何想?岂非坐实了他排除异己、欲將江北经营成谢家私土的猜疑?
“那么……修书严词斥责,责令二人即刻履行政务?”
不妥,亦是不妥。
谢安旋即又否定了此念。如此行事,难保那二人不会怀恨在心,反而做出更出格之事,令局面雪上加霜。
他思虑半晌,犹疑半晌,最终拿定了主意——还是好言相劝吧。
於是提笔,连写两封长信。信中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谢安文采斐然,这两封发自肺腑的劝诫信,言辞恳切,感人至深,且內容竟无重复。
写完这两封,谢安沉吟片刻,又铺开纸笔。这第三封信,是写给前线的侄儿谢玄的。信中略述了前线与后方的总体情势,主旨是叮嘱谢玄务必持重,切莫冒进,以免后方生变,反予敌人可乘之机,令大好胜局付诸东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