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惊心动魄的一晚。

回到任家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太阳刚挣脱海平面的束缚，將半张脸探出来，给灰濛濛的云层镶上了一道金边。

师徒四人拖著灌了铅似的双腿，一步一挪地跨进院门，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身上的衣服沾满了尘土和血污，沾满血污的裤腿，还不时在青瓦砖上，拖出长长的黑印。

秋生捂著腰齜牙咧嘴，昨晚被飞僵的翅膀扫到一下，现在动一下都觉得骨头缝里透著疼。

文才也好不到哪里去，眼睛熬得通红，走路都打晃，嘴里还念念有词：“无量天尊，海观世音菩萨，保佑我，保佑我…”

九叔的脸色也比以往更深沉，他青布道袍的下摆，被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露出里面渗著血渍的皮肉。好在不是殭尸所伤，倒也不算大碍。

他没理会两个徒弟的絮叨，只是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地说：“都早点回屋歇著吧，殭尸晚上还回出来害人，我们茅山道士，不能任由牠们危害人间。”

“啊，师父呀，死得都是洋鬼子，你管他那么多干嘛呀？”秋生意见最大，他一直不说话，是知道九叔这个老顽固，肯定不会放弃。

“嘿～呀！”一巴掌拍在秋生后脑勺，九叔怒其不爭，“师父说话，你插什么嘴！”

说完，便径直朝自己的房间走去，九叔一夜佝僂的背影，在晨光下显得格外苍老。

陆禹明白，这是一种无奈。

秋生刚才说得也没错，九叔何尝不知这些洋鬼子，在我们的土地上，干过多少丧心病狂的坏事。

但知道又能怎样？

九叔只是个道士，不是刀枪不入的殭尸，也不是调兵遣將的大將军，他只是乱世里微不足道的一个修行者，在一方天地，尽其所能，维护身边的弱小，便是他能做的所有。

见九叔气呼呼的离开，陆禹刚想跟上，却被一个小小的身影拦住了去路。

那是个七八岁的小孩，穿著一身与年龄极不相称的藏青色对襟褂子，布料看著有些年头了，洗得发白，领口还歪歪扭扭地繫著个盘扣。

他手里拄著一根比自己还高的枣木拐杖，杖头磨得光滑发亮，站在那里，小大人似的打量著陆禹。

“我饿了。”小孩仰著小脸，声音清脆，眼神却透著一股与年龄不符的霸道，他直勾勾地盯著人看，一点都没有小孩那般稚嫩的眼神。

这一副模样，倒是將陆禹看笑了。

昨晚跟飞僵周旋了半宿，累得只想倒头就睡，现在突然冒出来这么个小孩，还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顿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他回头冲院里喊了一声：“师父，师兄，你们先回去，我马上就来。”

说完，他弯腰抱起小孩，故意转身朝著院角的水沟走去，那水沟里积著些雨水，漂著几片烂叶子，散发著淡淡的腥气。

“饿了是吧？”陆禹故意把小孩往水沟边凑了凑，作势要往下扔，“水沟里有泥鰍最低，上叔叔送你下去，多抓几条，吃完你就不饿了。”

小孩顿时急了，小手死死抓住陆禹的胳膊，拐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两只脚在半空无力的摇摆。

他涨红了脸，尖著嗓子喊道：“住手！別忘了老夫送给你的《道藏》，你…你不能这么对我！”

陆禹的动作猛地一顿，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脑海中迴荡著那日的旧梦，飘在半空的老头面容，於眼前的小孩重叠，合併成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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