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徒县寺大堂之中，人声鼎沸。

一个黑脸大汉在人群中胡乱转著，突然瞧见远处有一颗鋥光瓦亮的大光头，甚是眼熟，走近一看，惊奇道：

“誒，徐周，你也在此？”

那光头汉子正捻著下巴上的胡茬打量四周，闻声转头，见是铁匠张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哈哈哈，你张黑都在，我徐周手艺又不比你差，为何不能在此？”

二人寒暄过后，徐周表情突然严肃少许，压低声音问道：

“你知道这县令叫咱过来干啥吗？刚刚我可看到了，城南打兵器的萧锤、齐铁都在这儿，县令把咱们这些抡锤的、缝皮的聚在一处，怕是有大事。”

“能有什么大事？”张黑对徐周的郑重不以为意，隨意言道：

“定是想召我等为其工客，为其做工罢了。前几年那刘县尉，不也做过此事吗？许我三亩薄田，老子理都没理。”

“哎。”张黑所言也是徐周心中最大的猜度，他皱眉问道：“若真是如此，你待如何?”

张黑粗眉一竖，一双牛眼仿若铜铃。

“老子现在活的清清爽爽，不愁吃不愁穿，过得滋润著吶。朝廷都不让咱交税，那士族老爷还想让老子给他买命？没门儿。”

“噤声！”徐周看著张黑这般混不吝，赶忙捂住他的嘴，四下张望一眼，见无人注意到这边，才鬆了一口气。

“你这嘶，怎么这般鲁莽，这话要是传到县令耳朵里，仔细你的皮。”

“怕啥。”

张黑正要反驳，忽觉堂中喧闹渐息，眾人目光都聚向屏风之后。

只见一位锦袍青年负手转出，腰间玉带扣著一枚羊脂玉璧，正是丹徒县令王凝之王大人。

他眸光扫过满堂匠人，清了清嗓子，声线朗朗如击玉磬：

“今日召诸位前来，想必心中已有揣度。“

堂中匠人交头接耳，不少人想起刘县尉当年许诺的田亩与荫客身份，皆是神色复杂。

只见王凝之朗声笑道：

“没错。我琅琊王氏王凝之，想要召诸位为我做事，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话音落下，大堂內竟落针可闻。

一时间气氛竟然有些尷尬。

王凝之对其中原因心知肚明。

东晋士族能建立庄园广收僮僕，最大的依仗不是兵力財力，更不是所谓的声名，而是东晋的荫客制度。

士族官员，可以蒙荫食客佃客，其所蒙荫的食客佃客，与士族一同，都可以享受免税免役的优待。

虽说朝廷限制了士族蒙荫食客佃客的人数，但是效果微乎其微。

两晋士族，田亩过万，僮僕上千者，屡见不鲜。

庄园中的僮僕，生杀予夺皆由主人，虽然失了自由，但也免了赋役。

与填饱肚子相比，所谓自由，並不是不可拋弃。

甚至当代绝大多数僮僕，过得都比要拥有土地的自耕农好上不少。

这才是士族能广收僮僕的关键。

不过这种优待在南徐州便失去了优势。

朝廷为了安抚南徐州流民人心，同时也是为了將流民都留在南徐州，规定所有南徐州侨民皆为白身户籍，免除赋税徭役。

这也是其他士族一直难以在南徐州建立庄园的原因之一。

放眼望去，整个南徐州显赫的士族，几乎都是当年的流民军出身，本地士族反而不甚显赫。

既然早有预料，王凝之当然早早就想好了解决的办法。

他洒脱笑道：

“诸位可能误会了，王某並不是想將诸位召入庄园，做我王氏僮僕，我只是想『僱佣』诸位而已？”

“僱佣？“人群中响起窃窃私语，这词儿倒是闻所未闻。

人群中，突然有人问道：

“大人此话怎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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