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王凝之,纳命来 晋贼,从兰亭开始君临天下
他此刻的大脑在极度的危机下,反而进入了一种冰冷到极致的超然状態。没有时间恐惧,没有时间思考殷浩为何不至,更没有时间质问斥候网的疏漏。
他必须在数息之间,做出决定全军生死的决断!
目光如电般扫过战场:
湖县城门已破,城內守军不足为惧,但阿山的前军尚未入城肃清。四座庞大的回回砲,刚刚架设完毕,此刻成了巨大的累赘,拆卸转移需要大量时间,而敌人转瞬即至。
大军混乱,首尾难顾,尤其是輜重营和尚未列阵的后军,暴露在骑兵衝锋的正面。唯一可依赖的,是刚刚列阵於砲阵前,准备攻城的阿山部前军精锐,中军拱卫的长矛兵,以及……眼前的湖县!
“阿山!”王凝之厉声喝道,“加速入城肃清。即刻率你本部前军,退入湖县城中,依託城墙、瓮城,建立防线。给我守住城门,接应大军。城未肃清,便在城门口巷战,务必守住入城通道!此乃我军唯一生路!快!”
“郎君!”阿山目眥欲裂,看向王凝之,“那你……”
“执行军令!”王凝之不容置疑地打断他,“快!入城!守门!”
阿山虎目含泪,即使他脑袋不太灵光,也知道郎君的做法无疑是此时最好的选择。他猛地一跺脚,嘶吼道:
“前军听令!隨俺入城,肃清城门,死战不退!”
两千前军精锐,在阿山的带领下,如同决堤的洪水,不再理会城內可能存在的零星抵抗,疯狂涌入那被砲石轰开的城门豁口,迅速抢占城门口和附近的街巷、房舍,开始构筑临时的防御工事。
“赵晨!”王凝之转向自己的部將,“你率所有弓弩手,即刻上砲阵高地!无差別覆盖射击东南方向,迟滯骑兵。能拖一刻是一刻!”
“诺!”
赵晨领命,带著数百弓弩手迅速爬上砲阵所在的高坡。
“权翼!”王凝之的目光落在幕僚身上,带著一丝决绝,“组织所有辅兵、工匠、非战斗人员,立刻向湖县城门撤退。輜重……能抢多少抢多少,抢不了的,弃!”
权翼脸色惨白,但深知此刻每一息都关乎生死,重重点头,“属下明白!”转身便冲向混乱的輜重营。
最后,王凝之的目光落在了身边那仅有的三百名身披重甲、手持步槊的精锐重步兵,以及七百名手持长矛的普通矛兵身上。
这是他最后的、也是最坚固的盾牌!
“孙博!”王凝之看向在譙城战役中立下大功,被升为重步兵统领的孙博,“率你部步槊兵,列於砲阵之前。目標东南,结『拒马阵』,死战!为大军撤退爭取时间!”
“末將领命!”
孙博的声音如同金铁交鸣,毫无波澜,眼中只有冰冷的死志。
自己能从姚襄官署中救出郎君一次,那就能再救一次。
他猛地转身,嘶声咆哮。
“重甲营,结阵!槊——向前!”
“喝!”
三百重甲步槊兵齐声怒吼,沉重的甲叶碰撞声如同钢铁风暴的前奏。他们三人一组,巨大的步槊斜指前方,迅速在砲阵与东南来敌之间,结成了一个密集的、闪烁著死亡寒光的钢铁丛林——標准的反骑兵“拒马阵”。
自在丹徒训练这支步槊兵之初,王凝之就是奔著以步制骑去的,也正是因为如此,这支部队也是王凝之丹徒旧部之中,伤亡最小的一支。
“其余矛兵!”王凝之看向那七百普通长矛手,“环绕重甲营两翼及后方,填补空隙。长矛平举,有进无退!”
“诺!”
七百矛兵轰然应诺,虽无重甲,虽然眼中含怯,但是看著那决绝的、迅速占据战场中心的三百步槊兵,他们仿佛受到了某种鼓舞,也迅速在拒马阵外围形成了第二道防线。
阵势刚成,王凝之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四座庞大的回回砲。
那是他在丹徒的心血之一,他横扫崤函的最大依仗,领先这个时代的战爭利器。此刻,却成了他最致命的软肋。
这东西绝不能落入秦军之手。
“牛七!”王凝之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决断,“带你的亲兵死士队,去。把那四座砲……烧了!”
“烧……烧了?”
冷静如牛七,也是一时没反应过来。
“对,烧了!”王凝之斩钉截铁,眼神如刀,“立刻!马上!倒火油!引火!在敌军衝上来之前,必须让它们彻底化为灰烬。快去,不惜任何代价!”
牛七看著王凝之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决绝,瞬间明白了这“妖器”落入敌手的可怕后果。他猛地抱拳,嘶声道:
“郎君放心,牛七在,砲必成灰。”
说罢,带著数十名最悍勇的亲兵,扛起早就备好的火油桶,亡命般扑向那四座回回砲。
“弓弩手!准备——”
砲阵高地上,赵晨的嘶吼声传来。
王凝之深吸一口气,从身边亲卫手中接过了属於自己的那一桿马槊。他没有上马,而是大步走到了拒马阵的中心,与孙博並肩而立。
玄色的披风在东南方捲来的狂风中猎猎作响,年轻的脸庞上,最后一丝犹豫和不安已经消失,只剩下如同千年寒冰般的冷静与一往无前的死志。
他的目光越过孙博宽厚的肩膀,死死盯住东南方。
那里,烟尘已经近在咫尺。
黄色的沙尘如同吞噬一切的巨兽,翻腾滚动,遮蔽了小半个天空。沙尘之前,是一片刺得人睁不开眼的、跳跃闪烁的死亡光幕——那是秦军鎧甲反射正午烈阳形成的毁灭狂潮。
光幕的最前端,一点玄色如同地狱的领航者,带著冲天的杀气,正是前秦平昌王苻菁。
轰隆隆隆——!
马蹄声已经不再是闷雷,而是近在咫尺的惊涛骇浪。大地剧烈地颤抖,仿佛隨时会裂开。烟尘呛入口鼻,带著血腥和死亡的味道。
秦军骑兵衝锋时那如同野兽般的咆哮和喊杀声,已经清晰可闻,匯成一股令人灵魂颤慄的声浪,排山倒海般压来。
“稳住!”
孙博的声音如同磐石,在震耳欲聋的轰鸣中清晰传递到每一个重甲步槊兵的耳中。数百支步槊的尖锋,在剧烈震动的地面上,纹丝不动地指向那片汹涌而来的毁灭狂潮。
王凝之握紧了槊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能清晰地看到冲在最前面的苻菁那张因嗜血而扭曲的脸,看到对方眼中那仿佛要將自己生吞活剥的狂暴杀意。
“放箭——!!!”
赵晨的嘶吼声终於响起,带著破音的绝望。
嗡——!
数百支羽箭从砲阵高地上腾空而起,如同飞蝗般扑向那片光幕与烟尘。箭矢落下,在狂奔的骑兵洪流中激起几朵微不足道的血花,瞬间便被淹没。秦骑的衝锋速度,几乎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距离,百步。
苻菁看到了前方那堵突然出现的、闪烁著寒光的钢铁丛林,看到了那面在狂风中依旧挺立的“王”字帅旗,看到了帅旗下那个年轻得过分、却敢孤军深入崤函的主將身影。
“王凝之!纳命来——!!!”
苻菁的怒吼如同九幽魔啸,手中丈八长槊直指王凝之,全身的精气神都凝聚在这一槊之上。
他要一击,將这个胆大包天的晋军主將,连人带阵,彻底贯穿。
“拒马!顶住——!!!”
孙博的咆哮如同受伤的雄狮,响彻云霄。
轰——!!!
下一刻,赤色的狂飆,狠狠地撞上了沉默的铁壁。
钢铁与血肉的碰撞,发出了沉闷到令人心臟停跳的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