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56章 失火 晋成空
中军大帐內,酒肉的香气混杂著未乾的血腥味,形成一种令人亢奋的奇异味道。篝火烧得正旺,將士卒们粗獷的面孔映照得通红,大块的羊肉在火上滋滋作响,油脂滴落,激起一簇簇火苗。
冉閔將那只盛满酒的牛角杯重重砸在案几上,酒液四溅,几滴落在他鎧甲的血渍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石祇、石琨、刘显、姚襄!”
他点著这四个名字,仿佛在数四个死人,脸上满是狂放的笑意,那笑声在大帐中迴荡,震得帐顶的积雪簌簌而下。
“一群猪狗不如的东西!”他站起身,在帐中踱步,手中的双刃矛还未擦拭乾净,矛尖的血跡在火光下呈现出一种妖异的紫黑色。“自以为布下天罗地网,结果呢?不过是些土鸡瓦狗,被朕的玄甲神弩一通乱射,便屁滚尿流,抱头鼠窜!”
“也配与朕爭锋!”
帐下诸將轰然大笑,气氛热烈到了极点。刘群花白的鬍子沾了酒渍,颤巍巍地站起身,躬身附和道:“圣上天威,如日中天!那些羯胡、羌虏,不过是秋后的蚂蚱,冢中枯骨,跳樑小丑,不足为惧!经此一役,他们已是胆裂魂飞,再不敢与圣上为敌了!”
薛渭也跟著眾人举杯,口中说了几句“圣上神武,天下无敌”之类的场面话。他坐在角落里,儘量让自己不那么显眼,但冉閔的目光还是如鹰隼般扫了过来,落在他身上,带著一股灼人的热度,仿佛要將他看穿。
“此战,薛渭当为首功!”冉閔的声音洪亮,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喧譁。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薛渭身上,羡慕、嫉妒、探寻,不一而足。
“不单是你那玄甲机械弩造得好,用得更好!”冉閔大步走到薛渭面前,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他的肩膀上,“朕问你,你是如何算准时机,一击便將那包围圈撕开一道口子的?那准头,那力道,嘖嘖,当真是神鬼莫测!”
董闰一听,连忙放下手中啃了一半的羊腿,满嘴是油地凑过来帮腔道:“可不是嘛!圣上有所不知,薛三郎为了这五百具大傢伙,可是忙前忙后,人都累得脱了形。那玄甲机械弩,一具便要两人高的绞盘,需两头壮牛才能拉开。”
他伸出五根肥硕的手指,比划著名:“五百具,那可就要一千头耕牛来拉绞盘。圣上您是不知道,这兵荒马乱的,牛比人还金贵。薛三郎硬是带著他那几个族人,还有石燕海那小子,跟催命的阎王爷似的,把从邯郸到襄国这一路,所有农户、坞堡、地主家的耕牛,全都给『请』来了。有的地主老財不乐意,薛三郎二话不说,直接把双刃矛往人家大堂的柱子上一插,那帮老儿腿都软了,哭著喊著把牛送出来,还附赠了几车草料!”
董闰说得眉飞色舞,引得帐內又是一阵鬨笑。
“还有放箭的时机,”董闰抹了把嘴角的油,继续道,“那也是他薛三郎亲自选的,分毫不差!当时我在营里看得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圣上您被围得水泄不通,好几次我都以为……呸呸呸,可薛三郎硬是沉住气,说要等,要等敌人阵型最密集,所有人都以为您插翅难飞的时候再放箭,才能毕其功於一役!这份定力,老夫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一直默不作声,只顾著喝酒的张温,闻言却皱起了他那浓黑的眉头。他放下酒杯,瓮声瓮气地说道:“抢了百姓的耕牛,春耕怎么办?没了牛,地要怎么种?这可是耽误农时,动摇国本的大事。”他性情刚直,哪怕是当著冉閔的面,也敢直言不讳。
帐內的笑声戛然而止,气氛有些微妙。
冉閔大手一挥,浑不在意地大笑起来,笑声驱散了那丝尷尬:“小事一桩!张將军多虑了!”
他环视眾人,眼中闪烁著睥睨天下的光芒,“区区几百头牛算什么?待朕將这襄国的羯胡小儿杀个乾净,再挥师南下,扫平关中,这河北、中原的万里沃土,还怕没人没牛耕种?到时候,朕把那些胡人的脑袋砍下来当夜壶,把他们的女人赏给將士们,他们的牛马,自然也都是我们的!”
眾人又是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吹捧,都说薛渭年纪轻轻便立下不世之功,有勇有谋,將来必定光大河东薛氏的门楣。
说著说著,便有人提起了他的从父。一个惯会逢迎的偏將笑道:“说起来,薛使君的从父,那位安邑郡公薛陶,如今可是在那氐人苻健帐下效力,听说还颇受重用,真是可惜了。若是他能弃暗投明,辅佐圣上,伯侄二人同朝为官,岂不是一桩美谈?”
此言一出,帐內又安静了片刻。王泰拈著鬍鬚,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
另一名將领立刻打圆场:“此一时彼一时。薛允白有他自己的选择,那是他薛陶的过失,与我大魏的薛三郎可没半分干係!薛三郎忠心耿耿,日月可鑑!”
薛渭心中暗自苦笑,这世道,大族分投各方势力本就是常態,鸡蛋从不放在一个篮子里。这是乱世求存的法则,但在冉閔这种梟雄面前,却可能成为致命的罪状。
嘴上却只是谦虚地拱了拱手,平静地说道:“家门不幸,伯父行事,非晚辈所能置喙。渭既已追隨圣上,便是大魏之臣,此心不改。”
“说得好!”冉閔猛地一拍桌案,震得杯盘乱响,他站起身来,目光灼灼地盯著薛渭。“有功必赏,有过必罚,这是朕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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