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筑的城墙夯土还带著未乾的湿气，薛渭站在墙垛后，手掌按著粗糙的墙砖，脚下是蚂蚁般忙碌的民夫。

远处城东新垦的荒地里，一片片新绿的桑苗在风中摇曳。

更远的地方，几条黑线在田垄间蠕动，那是衣衫襤褸的流民，正挑著木桶，將城中化粪池里掏出的秽物，小心翼翼地浇灌在庄稼的根部。

那股混杂著氨水与腐败物的刺鼻气味，顺著风飘过来，却奇异地让薛渭感到一丝心安。

他对身后的薛海吩咐。

“调十个会盖房子的工匠过去，就在田边，用茅草盖些能遮风挡雨的屋子。”

“让他们住得离地近些。”

薛海应声离去。

县丞裴第躬著身子凑了上来，那张蜡黄的脸上堆著谦卑的笑意。

“县尊，方才又清点了一遍户籍，加上今日刚从安邑那边过来的三百多人，闻喜城內外的总人口，已经逼近两万了。”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嘆。

“临汾、解县、絳邑，各处活不下去的人，都跟闻著味的野狗一样往咱们这儿跑。”

裴第捻著稀疏的鬍鬚，目光扫过那些挑著粪桶的流民。

“若非县尊鸿运，挖出了那座汉墓，得了数不清的五銖钱，单靠府库里那点存粮，每日施粥，怕是连锅底都早被舔乾净了。”

薛渭没有接话，只是转身走下城墙。

回到县廷的偏厅，他挥手让裴第退下。

屋里只剩下他和阿史那金。

阿史那金从怀里摸出一把铜钱，摊在案几上。

这些钱幣锈跡斑斑，钱文模糊，看上去与市面上流通的旧钱別无二致。

“主公，铜料还够用。”

阿史那金的声音低沉，带著锻铁时的那种沉闷。

“可这些钱，用醋泡过，再埋进土里做旧，分量就轻了。”

“蒲坂那边已经有精明的粮商起了疑心，拿著钱在手里反覆掂量，还用牙口去试。”

薛渭拿起一枚，放在指尖掂了掂，確实比寻常的五銖钱要轻上那么一丝。

这点差別，寻常百姓或许察觉不出，但对那些终日与钱打交道的商人来说，足以致命。

他沉默片刻，从角落的箱子里取出一块灰黑色的铅锭。

“在熔炼的铜水里，掺入少量的铅。”

他的手指在铅锭冰冷的表面划过。

“铸好后，再用湿泥裹著搓磨，让泥渗进铜锈的缝隙里。”

阿史那金的眼睛亮了。

他抓起铅锭与几枚新钱，转身快步走向后院的秘府工坊。

不过半个时辰，他便回来了。

新出炉的钱幣，无论是重量，还是握在手心的那种沉甸甸的质感，甚至连铜锈里嵌著的细微泥土颗粒，都与真正的出土古钱再无分別。

这几乎可以乱真的“汉墓五銖钱”，如山洪般涌出闻喜。

它们流向河东，越过大河，进入平阳，甚至渗透到了关中的弘农郡。

许多嗅觉灵敏的商人，开始带著成车的粮食、布匹、铁器，专程赶来闻喜，只为换取这种“信誉极佳”的古钱。

薛渭的府库迅速充盈起来。

他用这些钱，换来了三百匹神骏的战马，还有足够装备上千人的牛皮与铁料。

高力禁卫中，一百名最精於骑射、身手最敏捷的士卒被挑选出来。

他们换上轻便的皮甲，配备了弓矢与短刀，组成了一支专门负责侦查与夜袭的斥候队伍。

薛渭为他们取名，“夜鷺”。

另有五百名在营建工事中表现得最为悍勇、力气最大的民夫，也被挑选出来。

他们不再参与劳作，每日饱食三餐，顿顿有肉。

崭新的皮甲，锋利的环首刀，甚至还有五十具从蒲坂换来的玄甲强弩，被分发到他们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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