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咸山。

乞活军。

薛渭的脑中，迴响著石燕海带来的那几个字。

他擦拭双刃矛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只是那块细麻布，在锋刃上摩挲得更慢了一些。

薛威明，你终於还是坐不住了。

只是这短短的日子，你能练出个什么花样？不要到了巫咸山，反而被乞活军一口吃掉，闹出个大笑话吧。

……

与闻喜县府的安静不同，四十里外的絳县紫金山，早已是另一番景象。

夜幕被火光撕裂，又像被烧得发出响声的乾柴，一下炸开，就將天空劈成两半。

三座新建的高炉，如同三头喷吐著火焰的巨兽，又將半边天际都映成了骇人的赤红色。

滚滚的热浪，將山间的寒气驱散殆尽。

炉火前，赤著上身的工匠们，用长长的铁钳搅动著翻滚的铁水，汗水刚一冒出，就被高温瞬间蒸发。

而在高炉之下，幽暗的矿道入口，则像是巨兽张开的另一张嘴。

无数身影，在监工的呵斥声中，將一筐筐赭红色的铁矿石，从那黑暗的深处，背负出来。

他们是于氏的族人。

昨日的士族，今日的苦役。

一个面色蜡黄的于氏少年，脚下一软，连人带背上的矿石，重重摔在地上。

他挣扎了两下，没能爬起来。

“啪！”

一声清脆的鞭响。

负责监工的虎步军士卒，面无表情地收回了手里的皮鞭。

那年轻人的背上，立刻绽开一道血痕。

他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用尽全身力气，终於撑著地面，摇摇晃晃地重新站起。

周围的于氏族人，都低著头，没有人敢看他一眼，只有脚步变得更快了些。

虎步军的监工连看都没多看他们一眼，只因为他吃过比他们更多的苦，受过比他们更重的罪，做些苦役根本就不算什么。

夜色深处，几个于氏的族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趁著监工转身的间隙，猛地朝著旁边的密林衝去。

然而，他们没跑出几步。

几支冷箭，便从黑暗中射出，精准地钉在了他们脚前的土地上。

巡逻的虎步军士卒，如同鬼魅一般，从林中现身，將他们团团围住。

为首的士卒，没有说一句话。

他只是缓缓拔出腰间的环首刀。

伴隨著一声悽厉的惨叫，一个逃跑的壮丁，被当眾砍断了一条腿。

血腥气，瞬间瀰漫开来。

所有蠢蠢欲动的心思，都被这股味道，彻底浇灭了。

人群中，一个衣衫襤褸的老人，看著这一幕，浑浊的眼中，只剩下死灰。

他是於崇年。

曾经的于氏宗老。

如今，他和其他族人一样，负责將最轻的碎石，搬运到指定的地点。

这活计不重。

却比杀了他还难受。

几天后，薛渭亲自来巡视矿场。

他骑在马上，冷漠地看著眼前这片热火朝天的景象，像是在看一幅与自己无关的画。

於崇年看到了他。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疯了一样，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膝行到薛渭的马前。

“郡公……郡公开恩啊！”

他涕泗横流，拼命磕头。

“老朽……老朽错了，于氏知错了……”

薛渭只是低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怜悯，只有一片冰冷的空无。

他甚至没有开口，只是轻轻一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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