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她就走回窗台前，拿起针线，继续缝织，嘴里也难免埋怨起来。

“偌大的一个薛家，却整日家想把女儿卖个好价钱。”

“先是让我选秀女，想把我送到那见不得人的地方去，女儿同意了。”

“也不知是福是祸，女儿没去成。”

“你又弄来这劳什子金锁，说什么金玉良缘。”

“没得看人家冷脸，还脏了女儿的名声。”

“如今那贾环回来，你又想把我许配给贾环。”

“在你心里，女儿到底是个什么样子，难道是个什么物件送来送去。”

“这个不要，那便送於那个。”

宝釵说著，硕大的泪珠滚滚而下，打湿了绢布。

视线朦朧，手指轻颤，做不得针线。

乾脆扔到一边，暗自垂泪。

薛姨妈也隨之抹泪，道：“我的儿……为娘知道你心里苦，可这个家还得靠咱娘俩撑著……”

母女两人又这么哭泣了一会儿，薛姨妈方开口道：

“娘也想给你寻个好亲事，了了你的终身大事，免得日后继续受苦。”

“就算不想那有的没的，我瞧著贾环也远好过宝玉。”

“那宝玉虽说是嫡子，可你姨夫並未袭爵，日后自然也落不到宝玉的身上。”

“就算二房能分得一些家业，可还有嫡孙贾兰等著，宝玉又能继承些什么？”

“无非就是老太太的那些家底儿罢了。”

“一来咱家也不缺，二来就宝玉那个性子，日后你若真嫁给他，少不了受委屈。”

薛姨妈停顿了一下，擦了擦泪，继续道：

“再看看这贾环，一看就是个有心气儿的，知道自己是庶子，这贾家的爵位和家產都袭不得什么。”

“他匿名跑到西北从军，拼了命搏来的爵位，还得了圣上青睞。”

“这不比宝玉强？”

“有了爵位，虽说没什么家產，咱们家也能帮衬一二。”

“你若能嫁过去，便是誥命，你们两个相扶相持，日子自然也过得红火。”

“岂不强过做这操心费力的二奶奶？”

“我的儿，这是为娘的一片苦心，你可明白？”

薛姨妈的心，宝釵如何不明白？

只是，这番苦心，到底是用在了自己身上，还是用在薛家身上，她就不得而知了。

世人都道她只顾经济学问。

可若自己也有一个大家族罩著，有祖母太太们疼著。

她又何尝不想像园子里的其她姑娘一样，每日吟吟诗，作作对？

既恪守了女儿本分，又添了不少闺中情趣？

生在商人之家，一切都是交易罢了。

甚至连她这个女儿，也是……

宝釵抽泣片刻，似有不甘道：“娘，让我嫁给这个病秧子，你真就捨得？”

“你就不怕他哪天……让女儿守一辈子活寡？”

薛姨妈走至宝釵身后，轻搭著她的肩膀，垂泪道：“乖女儿……”

“那风花雪月都是假的，正儿八经的爵位才是真的，金灿灿的白银金子才是真的。”

“这大户人家吃的用的，手底下使唤的，哪个不是拿金子银子换来的？”

“你若能嫁给贾环，就算他哪天……”

薛姨妈朝周围看了看，吸了吸鼻子，低声道：“可你的誥命之身，任谁也夺不走的。”

“有了你的誥命之身，咱们薛家的生意也能立得起来。”

“到时我拿著薛家的財货帮衬一二，在整个贾府里，谁又敢轻视你？”

“若你能给他生个儿子传宗接代，他这爵位也能袭在孩子的身上。”

“你们这个小家，还不是你说了算？”

薛姨妈说著，就轻轻拍了拍宝釵。

宝釵垂泪苦笑，知道这就是她的命。

只要薛家能继续荣华富贵，牺牲她这个女儿又算得了什么？

无可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