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帝王手段 后周天子
东阁內。
郭荣靠在软枕上,闭目歇息片刻,仿佛在积蓄力气。
“韩卿……”
郭荣的声音比方才更加虚弱,却带著温和:
“朕方才……忽然想起过去。想起刚认识你那会儿……你还记得吗?那是在邢州,朕当时还是个小小的刺史,你……嗯,你那时还是个吃不饱饭的军汉,饿得前胸贴后背,却攥著几块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硬得像石头的干饼子,蹲在营房外边,啃得那叫一个香。”
韩通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眼泪再也控制不住,顺著黝黑粗糙的脸颊滚落。他声音嘶哑,带著浓重鼻音:
“记得!臣……臣怎么能不记得!那时臣饿得眼睛发绿,看见什么都想咬两口。陛下……您当时走过来,没有嫌弃臣这副邋遢样子,反而笑著问臣:『吃这么多,能杀多少敌?』”
郭荣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真切笑意,仿佛也回到了那段金戈铁马的年轻岁月:
“是啊……朕记得你当时把饼子一扔,跳起来拍著胸脯说:『有多少杀多少!管够!』”
“然后……然后陛下您就和臣打赌。”
韩通接过话头,泪水模糊视线,往事却清晰如昨:
“您说,要是下一场仗,臣能亲手斩下十个敌首,就……就给臣一个校尉噹噹!”
“结果呢?”
郭荣笑著问,眼中却也有了湿意。
“结果……那一仗,臣像疯了一样往前冲,心里就想著那校尉的官帽子!”韩通又哭又笑,像个孩子,“砍到后来,刀都卷了刃,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回来一点,整整十三个!陛下您二话不说,当场就拔擢臣为校尉!还把自己的佩刀赐给了臣!”
他越说越激动,魁梧的身躯微微颤抖。
郭荣静静听著,待他情绪稍平,才轻轻嘆了口气:
“时间……过得真快啊。一转眼,你都成了检校太尉,朕……也成了这般模样。”
“陛下!”
韩通泣不成声,再次重重叩首,额头触碰地砖,发出沉闷的响声:
“臣这种倔脾气,死心眼,说话直来直去,这些年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若不是陛下您一直护著、信著,就臣这性子,早就不知道死在哪个阴沟里了,或许……或许真就如陛下当初笑话臣的,回老家种地去了!臣这条命,是陛下给的!臣寧愿……寧愿以我之命,换陛下长命百岁!陛下!您的大业……大业还未成啊!”
他话语混乱,却字字泣血。
“胡说八道。”
郭荣轻声斥责,却无半分怒意,只有无奈:
“人孰无死?早晚而已。朕这一生,起於行伍,见惯了生死,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已是天命所钟,不敢再奢求更多。”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安静坐在一旁、听得入神的郭宗训,又看向韩通,声音变得郑重:
“朕现在……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训儿,还有皇后。他们母子,在这朝堂上……”
“陛下!”
韩通猛地抬头,脸上泪痕未乾,眼神坚定:
“臣韩通在此立誓!只要臣还有一口气在,必以性命护得皇后娘娘与梁王殿下周全!谁想动他们,除非从臣的尸体上踏过去!若违此誓,天诛地灭,人神共弃!”
郭宗训看著韩通,他不知道真正的歷史上,韩通和郭荣有没有这样一场君臣之间的对话。
不过,原本的歷史上,韩通真的用生命对上他如今的誓言。
郭荣看著他,久久没有说话,只是那浑浊的眼中,最后一丝疑虑似乎也消散了。他缓缓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朕……信你。”
韩通再次重重叩首,久久没有起身,宽阔的肩膀微微耸动。
郭宗训坐在小杌子上,將这一幕从头到尾看在眼里,他在史书中读过“驭人之术”,也见过后世影视剧里君臣相得的戏码。但和亲身目睹的感受是完全不同的。
父皇这一手,太高明了。先是亲切地唤起共同记忆,拉近距离,动之以情;再以自身病重引动对方的忠义之心,示之以弱;最后点出最深的忧虑,託付以最重的责任。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著痕跡,却將一个悍將,收服得死心塌地,甘愿效死。
父皇就是父皇,爹就是爹。郭宗训在心中默默感嘆,自己要学的,实在太多了。
……
深夜,赵府。
赵匡胤没有睡,他独自一人坐在后院的石桌旁,桌上放著一壶酒,两个空杯,还有一个几乎见底的酒壶。
他自斟自饮,动作有些迟缓,眼神不似平日那般锐利,带著几分朦朧的醉意。月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照出眉宇间一丝罕见的鬱结。
脚步声轻轻响起,赵光义披著外袍走了过来,看到兄长这副模样,眉头微蹙:
“大哥,这么晚了,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喝闷酒?可是今日宫中……有什么不顺?”
赵匡胤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酒杯,对著月光看了看,然后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带来灼热,却化不开胸中那团滯涩。
“光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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