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转变 后周天子
“杨大哥今日便要离京,怎地也不提前知会一声?若不是小弟恰好路过,岂不是连送別都赶不上了?大哥莫非……还在怪罪我大哥?”
杨光义和石守信同时一惊,猛地抬头!
只见赵光义不知何时,已带著一个约莫十一二岁、虎头虎脑、正四处张望的男孩,站在了几步开外。那男孩正是赵匡胤和赵光义的幼弟,赵匡美。
赵光义脸上带著温和笑容,仿佛真的只是偶然路过。但杨光义心中却瞬间警铃大作,一股寒意从脊椎直窜头顶!
他故意提前一日、低调离京,连大多数“义社”兄弟都瞒著,只被石守信猜中。
赵光义怎么可能“恰好路过”?还带著赵匡美?这分明是早就得到消息,特意来堵他的!自己府上……果然有赵家的眼线!而且恐怕不止一个!
一瞬间,昨夜对赵匡胤那点基於“兄弟情义”的复杂情绪,烟消云散。他脸上肌肉微微抽动,隨即挤出一个同样虚假无比的笑容,站起身,拱手道:
“原来是光义和三弟(指赵匡美)!哎呀,何劳你们亲自来送!为兄……为兄只是不想劳烦兄弟们,徒增伤感。陛下降旨,让我即日赴任,岂敢耽搁?至於怪罪点检……绝无此事!点检对我有知遇之恩,此番是我御下无方,连累点检,心中只有愧疚,岂敢有半分怨望?点检闭门思过,亦是为我所累,我……我实在是惭愧无地啊!”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声泪俱下勉强挤出几点,將愧疚忠臣和体谅上官的形象演得淋漓尽致。
赵光义笑容不变,眼神却深不见底,上前扶住杨光义的胳膊:
“杨大哥言重了!大哥在府中亦深感愧疚,觉得未能护住杨大哥,反覆叮嘱我一定要来送送。大哥说,延州虽远,却是边塞要地,团练使之职看似閒散,实则是陛下对大哥的磨练与倚重。望大哥在边关保重身体,恪尽职守,他日必有再聚之时!”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虚情假意,客套寒暄,听得一旁的石守信胃里一阵翻腾。赵匡美则明显对这些大人的虚偽对话不感兴趣,百无聊赖地东张西望。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有节奏的马蹄鑾铃声响由远及近。只见一支约莫十余辆马车、数十骑护卫组成的车队,正从官道另一头缓缓行来,车马装饰虽不极度奢华,却透著一股內敛的贵气,护卫骑士个个精悍,马匹神骏。
车队前方,有骑手高擎著一面青色旗帜,上面绣著一个古朴的“符”字。
守城的兵卒显然早已得到吩咐,只是验看了一下领头骑士递上的令牌,便恭敬地挥手放行,甚至没有过多盘查车队。
赵匡美的目光一下子就被吸引了过去。车队中间一辆青帷马车的窗帘,不知是因为顛簸,还是车內人有意无意,掀开了一角。
就在那一瞬间,赵匡美看到了一张脸。
那是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少女侧影,肌肤如玉,在晨光中仿佛泛著清冷的光泽。她似乎微微侧著头,看向窗外,睫毛很长,鼻樑挺直,嘴唇是淡淡的粉色,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她怀里似乎还抱著一个用锦缎包裹的长条形物件,像是琴匣。
惊鸿一瞥。
赵匡美愣住了,眼睛直勾勾地看著那掀开一角的车窗,直到马车驶入门洞,窗帘垂下,隔绝视线。
他只觉得心里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点慌,又有点……莫名的好奇和悸动。那个小姑娘……真好看,像画里的人,又像……像冬天里第一场雪,清清冷冷的。
“是符家的车队。”
赵光义的声音將赵匡美拉回现实。他也注意到了那面“符”字旗和车队的规格,眉头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符家……这么快就到了?看来,是那位未来的梁王妃到了。”
他这话意有所指,目光扫过杨光义和石守信。符家女入京,与梁王定亲,这是皇室在进一步巩固与外戚將门的关係,也是对朝局释放的又一个信號。
杨光义此刻哪有心思关心什么符家女,他只想儘快离开。他连忙顺著赵光义的话头,又假惺惺地客气了几句,便拱手告辞:
“光义,三弟,送君千里终须一別。为兄这就启程了,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杨大哥一路保重!”赵光义拱手还礼,笑容依旧。
杨光义不再停留,转身大步走向前方等候的马车,脚步略显匆忙。登上马车,车帘放下,隔绝了外面所有的视线。他的脸色瞬间阴沉如水,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殆尽。
“走!”他沉声对车夫道。
马车缓缓启动,沿著官道,向著东北方向,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秋日清晨的薄雾与尘土之中。
石守信站在原地,望著马车远去的方向,又看了看身边笑容温润的赵光义和还在发呆的赵匡美,心中那团乱麻,更乱了。
赵光义目送杨光义的马车消失,这才收回目光,看了一眼魂不守舍的幼弟,拍了拍他的头:“匡美,看什么呢?该回去了。”
他又对石守信笑了笑:“石三哥,一起回城?”
石守信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好。”
三人各怀心思,转身向城门內走去。赵匡美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支符家车队消失的街道方向。
……
符家车队中间那辆青帷马车內。
车厢宽敞舒適,铺著厚厚的绒毯,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清雅的檀香。方才惊鸿一现的少女——符太华,依旧保持著端坐的姿势。她已將怀中的琴匣轻轻放在身侧,那的確是一张古琴。
她容顏精致得如同瓷娃娃,但那双眸子却过於平静,甚至有些冷淡,全然不似寻常八岁孩童的灵动好奇。
坐在她对面的侍女,倒是透过车窗缝隙,看到了刚才槐树下告別的几人,尤其是赵光义那看似温和却让人不太舒服的笑容。她小声对符太华道:
“小姐,方才城门边那三个人,看衣著气度,不像寻常百姓,尤其是那个年长些、说话的青年,眼神……有点深,看起来很不寻常的样子。咱们初来汴京,还是多留心些好。”
符太华闻言,只是极轻微地眨了一下眼睛,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颤了颤,没有接话,甚至连目光都未曾移动,仿佛侍女没开口一样。
她的沉默,並非木訥,而是近乎漠然的清冷。侍女早已习惯自家小姐这般性子,知道她心里其实明镜似的,只是不愿多言,便也不再絮叨。
马车微微顛簸著,驶过汴京城初醒的街道。约莫过了半炷香时间,一直沉默望著前方虚空处的符太华,忽然开口了。声音清脆,却没什么起伏,如同玉石轻击:
“常嬤嬤。”
坐在她身侧另一名头髮花白、面容慈祥却眼神精亮的老妇立刻微微倾身:“小姐,老奴在。”
符太华依旧没有看她,只是淡淡地问道:“姑母(指小符皇后)……平日喜欢些什么?”
她顿了顿,补充道,语气依旧平淡,却带上周全思虑:
“第一次见面,晚辈……不可空著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