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潘美(上) 后周天子
他潘美还想在军中混下去,保住脑袋!
郭宗训看著跪在地上、额头几乎触地的潘美,眼中闪过一丝瞭然,也有一丝失望。太谨慎,谨慎得有些……畏缩。
是因为地位不够?还是对皇权的恐惧深入骨髓?不过这问题確实唐突,看来眼前潘美对他戒备心很重。
也是,如果是父皇说这话,肯定就不是这个效果。
看来得好好震撼他一下了。
“潘將军不必如此。”
郭宗训声音放缓:
“孤说了,只是假设,是私下探討,畅所欲言,出得你口,入得孤耳,绝不会传入第三人知晓。將军但说无妨,无论对错,孤绝不怪罪。”
他试图营造一个宽鬆安全的谈话氛围。
不过还是低估眼前的潘美有多谨慎。
然而,潘美依旧伏在地上,连连告罪:
“殿下恕罪!此事实在非同小可,末將……末將不敢妄言!末將愚钝,实无此等经天纬地之能,还请殿下……莫要为难末將!”
他咬死了不肯说。这不是谦虚,是真的不敢。郭宗训拋出的这个问题,太敏感危险。一个应对不好,可能就是灭顶之灾。
郭宗训沉默了。这位才34,还真不想小说一样,年轻热血,被亲王召见,就热泪盈眶,直接来一句肝脑涂地。
也是,五代十国时期,社会秩序基本上被衝垮了,人人小心谨慎,西汉以来的忠君爱国思想,也早被董卓朱温司马懿之流毁了大半。
这招揽人才可比刘备那个时候难了太多了。
不服,那织席贩履的都三分天下,他一个亲王,好吧,暂时没什么对比性。
看来,不拿出点真东西,是撬不开这位未来帅才的嘴了。
郭宗训轻轻吐出一口气,身体重新靠回椅背,脸上那点刻意营造的温和彻底消失,脸色平静。
“既然潘將军不愿说,”
他的声音再次响起:
“那……便请潘將军,听听孤的……一点浅见吧。”
跪在地上的潘美身体微微一僵,心中讶异更甚。殿下的……浅见?一个七岁孩童,对如何攻灭契丹,能有什么“浅见”?
但他不敢抬头,只是將耳朵竖了起来。
郭宗训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內缓缓流淌开来:
“契丹之强,强於其骑兵迅疾,聚散如风;强於其幅员辽阔,进退有据;更强於……其占据幽云十六州,握有我汉家北地屏障,进可南下牧马,退可凭险固守。故,欲图契丹,非一蹴而就之事,亦非一两场大战可定。”
潘美心中一动。这开场,倒是有几分见识,点出了契丹的优势和关键所在。不像是孩童之语。
“故而,孤以为,当分三步走。”郭宗训继续道,语气条理清晰,仿佛在陈述一个早已深思熟虑的计划。
“第一步,非战,而在『固本』与『疲敌』。”
“固本者,整飭內政,积蓄钱粮,精练士卒,尤其是打造一支能抗衡、至少能迟滯契丹铁骑的强军。我大周禁军,步卒精悍,然骑军不足,此乃短板。当於西北、河北择地设立马场,引进良种,鼓励民间养马,更要改革军制,专设骑兵將校,研习骑战之法。同时,加固河北边境城防,修建堡寨,形成纵深防御。”
“疲敌者,非正面强攻。契丹部落鬆散,其主耶律璟(穆宗)昏聵残暴,酗酒嗜杀,內部早有不满。我可遣精明强干之士,携重金,秘密联络其內部与耶律璟有隙的贵族、部落,或利诱,或离间,使其內斗不休,损耗实力。同时,支持北汉(虽为敌,但可暂时利用)、甚至暗中资助草原其他部族(如室韦、韃靼)袭扰其侧后,令其四顾不暇,难以全力南顾。”
潘美伏在地上的身体,不知不觉间已经不再那么紧绷。他越听越是心惊!这“固本疲敌”之策,哪里是一个孩童能想出来的?
尤其是利用契丹內部矛盾和扶持其他势力牵制,这眼光何其毒辣!不过,联络契丹贵族?谈何容易,何人可派?经费何来?
“第二步,则为『削枝』与『断臂』。”
郭宗训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著杀气。
“待我內部稳固,军力初成,契丹因內耗外扰而有所衰弱之时,便该动手,剪除其羽翼。”
“首要目標,非契丹本部,而是——北汉!”
他斩钉截铁:
“北汉仰契丹鼻息,犹如契丹南下之跳板与屏障。灭北汉,既去一心腹之患,更可斩断契丹伸入中原的一只触手,將其势力逼回幽云以北。灭北汉之战,务求速决,避免契丹主力来援。可效仿父皇当年故智,围城打援,或奇袭其都城晋阳。”
“其次,则是对幽云十六州,不可强攻硬取。当以精锐偏师,配合河北边军,持续不断地进行袭扰、破坏。焚其粮草,断其水源,袭击其巡逻队,刺杀其基层官吏。不求占地,但求令其守军疲於奔命,民心惶惶,消耗其守备力量,並让契丹本部不断为此输血,进一步拖垮其国力。此谓『剥茧抽丝』。”
潘美的心跳越来越快!灭北汉的战略优先级,持续袭扰幽云的“剥茧抽丝”战术……这完全跳出了当前周军將领们要么想著正面决战、要么想著步步为营的思维定式!
“第三步,方是『捣巢』与『定鼎』。”
郭宗训的声音陡然拔高!
“待北汉已灭,幽云守军被持续袭扰消耗得士气低落、补给困难,契丹本部亦因长期內外交困而国力衰退、內部矛盾激化之时……”
他顿了顿,仿佛在积聚力量,然后一字一句:
“便可集结倾国之兵,水陆並进,以雷霆万钧之势,直扑幽州!此战,不再是小股袭扰,而是真正的决战!以我多年积蓄之精锐步骑,配以强弓劲弩,辅以事先收买、策反的城內內应,务求一战而下幽州!”
“幽州一下,则幽云门户洞开!我军可趁胜席捲其余州府,將契丹势力彻底逐出长城以南!收復我汉家旧疆!”
“届时,契丹主力若来援,则我可依託幽云山川险固,以逸待劳,与之决战於燕山脚下!若其胆怯退走,则我大军可出塞扫荡,焚其草场,破其部落,迫其远遁漠北,数十年內不敢南窥!”
“而大周,將因此战,奠定北疆百年太平之基!完成太祖、陛下未竟之伟业!功盖千秋!”
“然此策之成,首在朝廷上下同心,钱粮不绝;次在耶律璟其人行径不改;更在於执行之人,需坚韧如铁,不动如山。其中任何一环有失,皆可能满盘皆输。”
一番话,將环环相扣的灭国战略,清晰地展现在潘美面前!
这不仅仅是军事战略,更是包含內政、外交、经济、情报、心理战的全方位国策!
潘美早已忘记跪姿的僵硬,他抬起头,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他的眼睛瞪得极大,死死地盯著书案后那个小小的身影,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位梁王殿下!
从一开始的漫不经心,到后来的微微惊讶,再到此刻的……心神俱震,目瞪口呆!
这……这是一个七岁孩子能说出来的话?!不!这绝不是!这分明是………雄主之论!
他看著郭宗训那平静无波的小脸,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衝头顶!
他仿佛看到了一幅波澜壮阔的画卷,在这位年幼的殿下口中徐徐展开!而他潘美,有幸成为这画卷的第一个聆听者!
郭宗训说完,目光重新落回潘美脸上,看著他脸上的复杂表情,心中微微一笑。
嘖,小样儿。
前世通读《宋史》、《辽史》、《新旧五代史》,看了无数军事地理分析、战略推演帖子,还结合后世对郭荣北伐得失、北宋初期对辽战略的经验教训总结……
哄住你一个潘美,还不是手到擒来?
书房內,一时寂然无声。只有烛火嗶剥轻响,映照著两张截然不同的脸。
一张,稚嫩平静,深不可测。
一张,震撼失语,心潮澎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