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政事堂 后周天子
他说著,目光下意识地往那个空座瞟了一眼,又迅速收回。
不是赵匡胤吧,活乾的这么糙。
魏仁浦没有立刻表態,他半闔著眼,手指在膝盖上无声敲击,仿佛在权衡。良久,才缓缓道:
“武德司既已接手,便让他们先查。但兵部帐目、军器监库房,也必须同步暗查。三线並进,互相印证,方可无虞。”
三位宰相,三种说辞,內核却一致:要查,但不能明查;要动,但不能大动。
郭宗训静静听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等他们都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所有余音:
“诸位说的,孤都明白。此事自然要查,而且要一查到底。武德司六名精锐不能白死,军弩流入民间更是动摇国本。孤已命陈德全力追查,军库、禁军各部、李三郎的社会关係,三条线並进。”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那个空座,这一次,停留的时间更长。
“只是,”
他的声音里,忽然掺入一丝疑惑:
“如此关乎京城安危、军械国本的大事,相关职司主官,理应在此共商对策才是。”
他微微偏头,看向范质,仿佛真的只是不解:
“范相,赵点检……今日告假了?”
范质喉结滚动了一下,艰难道:
“回殿下,赵点检……或因家弟牵涉巫蛊案,心绪不寧,故……”
“故闭门思过?”
郭宗训接过话头,语气轻飘飘的。
范质的话卡在喉咙里。
“闭门思过。”
郭宗念重复一遍这四个字,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很冷。
“赵光义牵涉巫蛊,做兄长的闭门思过,是忠君体国,顾全大局。”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堂下每一张脸,最后定格在那个空位上:
“如今京城出了军弩杀官灭口的大案,他这掌管殿前司、负责京城防务的都点检,依旧『恰巧』不在。”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真是忠心耿耿啊!”
“轰——!”
这一次,没有声音,但所有人都感觉脑中嗡鸣!
这话太毒了!
范质的脸色瞬间苍白,王溥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揪住了官袍。铜漏的滴水声,此刻听来竟像心跳。
郭宗训將眾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毫无波澜。他要的就是这个。
他当然知道扳不倒赵匡胤。但他要的,从来就不是一击必杀。他要平衡,现如今把矛头指向赵匡胤,也是看看张永德和韩通的反应。
想知道背后生事的是不是这二人。
看反应不像。
他不再看任何人,仿佛刚才那句诛心之问只是寻常。
“查,自然要查。”他的声音恢復了平静,却比刚才更冷,“武德司会查,兵部也要动。竇侍郎——”
竇仪深吸一口气,出列:“臣在。”
“你是兵部侍郎,掌武库、军器。”
郭宗训看著他,目光平静无波:
“依你之见,此事,该从何处著手,才能最快釐清军弩来源?”
竇仪知道,这是考校。他心念电转,將所有利害关係在脑中瞬间过了一遍,然后抬起头,声音清晰稳定:
“回殿下,臣以为,当立刻传唤军库使张美。”
“张美?”
郭宗训眉梢微不可查地一挑。
“是。”
竇仪稳住心神,条理分明地陈述:
“军库使虽品阶不高,但专司所有军械出入库的帐目登记、核验勘合,是军械流向的第一道关口。任何一批弩箭从入库到调拨,必经其手。若真有疏漏或……人为操纵,张美纵非主谋,也必知情,其手中帐目更是关键证据。”
他略一停顿,目光坦然扫过韩通、张永德等武將,最后回到郭宗训脸上,声音压低几分,却更加清晰:
“而且,张美与殿前司往来……颇为密切。殿前司所属各部日常军械补充、申领,多由其经办,与赵点检麾下几位指挥使也相熟。传他来,可彻查帐目,追寻弩箭源头,也能找寻凶手……”
比如,是谁授意?是谁经手?平日哪些人,能轻易接触到这些弩箭,並能將其无声无息地带出军营?
所有人心照不宣。
魏仁浦缓缓点头:
“竇侍郎思虑周全。张美確为关键节点。”
范质和王溥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无奈和一丝惊悸。梁王这是步步紧逼,毫不留情。
传唤张美,等於直接把手伸进殿前司的势力范围,去掏赵匡胤的墙角!
郭宗训沉默著。
他在等待。等待有人跳出来反对,那正好;现在无人反对,那便是默许。
政事堂內,只剩下铜漏滴水声,和眾人压抑的呼吸。
几个呼吸的时间,漫长如年。
终於,郭宗训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好。”
他转向一直侍立在侧,如同影子般的王玄。
“王玄。”
“奴婢在。”王玄立刻躬身,声音细而稳。
“持孤手令,让武德司都知陈德,亲自去『请』军库使张美过来。”郭宗训一字一句,不容置疑,“记住,是『请』。礼数要给足。”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
“但人,必须带到。无论他在哪里,在做什么。明白吗?”
“奴婢明白!”王玄深深一躬,再无多话,转身快步退出政事堂。
郭宗训重新看向堂下。
范质眉头深锁,仿佛瞬间苍老几岁。王溥低头看著自己的指尖,不知在想什么。魏仁浦又恢復半闔眼的状態。
韩通胸膛起伏,眼中燃烧著战意。张永德脸色依旧苍白。竇仪垂手而立,姿態恭敬,背脊却挺得笔直。
而那个属於赵匡胤的座位,依旧空著,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眼。
郭宗训不再说话。
赵匡胤,你还能在家坐得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