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云麓来客 云歌行
(云鷺內心:呼——任务完成一半!不过这三位师太看起来好厉害,刚才那个剑阵要是我来应对,我估计撑不过三十招……)
柳隨风走到云鷺面前,深深一揖:“多谢小友解围。”
“柳掌教不必多礼。”云鷺侧身避开,“家师常说,天剑山柳隨风,是江南少有的真君子。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说著,目光在院中扫过,最后落在柳清瑶身上:“这位便是柳师妹吧?”
清瑶还握著剑,眼圈通红。她看著这个比自己还矮半头的少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我、我不走。”她咬紧嘴唇,“我要留下帮爹爹……”
“瑶儿。”柳隨风按住女儿肩膀,声音温柔而坚定,“去云麓山。这是你莫大的机缘。”
“可是千机楼还会再来!七师哥他……”
“惊鸿自有他的路。”柳隨风打断她,眼中闪过深沉的痛楚,“你去云麓山,好好读书,好好练剑。等你足够强时——”
他凝视女儿,一字一句:“再回来。”
“在外面,照顾好自己,別冻著饿著,以后跟著齐先生读书,是要成为女夫子的人,不要动不动就哭哭啼啼的。”站在柳隨风旁边的林静仪走上前抱著清瑶的头担心说道。
“好的,娘亲,孩儿不哭”清瑶的眼泪大颗大颗滚落,用手擦了擦流出的眼泪。
她知道父亲母亲说的对,可心像被撕裂般疼痛。她想起小时候,七师哥带她爬后山摘野果、下山找绿柳他们小伙伴一起抓萤火虫;想起父亲手把手教她握剑;想起铸剑堂里叮叮噹噹的打铁声,那是她十六年来最熟悉的安眠曲。
可现在,天剑山一片狼藉,七师哥还没出来,自己也要离开了。
她看向院中——云鷺已回到黄牛旁,正从书筒里又抽出一卷书,就著最后一缕天光翻阅。那柄乌木剑匣安静地背在他身后,青色布带在晚风中轻轻飘动。
(云鷺內心:这位柳师妹哭得好伤心啊……也是,要离开家了。当年我被师父捡回云麓山时,也哭了好几天呢。唔,待会儿路上要不要给她讲个笑话?大师兄说女孩子都喜欢听笑话……可是我会的笑话只有师父讲的那个“子非鱼”的,那个好像不好笑……)
表面却波澜不惊,见清瑶收拾好简单行囊走出偏厅,只微微頷首:“柳师妹,请。”
清瑶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天剑山——暮色中的山门匾额,被踢倒的香炉,师兄们站在阶前送別的身影,父亲母亲立在厅前挥手的模样。她突然注意到,父亲母亲的白髮比早上多了许多。
然后转身,登上牛背。
老黄牛温顺地等她坐稳,才迈开步子。云鷺倒骑牛背,面朝后方,翻开手中书卷,轻声诵读: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清瑶听著听著,眼泪又涌上来。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柳清瑶內心:爹爹,师兄们,七师哥……你们都要好好的。等我去云麓山变得更加厉害,一定回来!千机楼,今日之辱,他日必报!)
黄牛驮著二人,缓步下山。云鷺的诵读声渐行渐远,与暮色融为一体:
“瑟兮僩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諼兮……”
山道上,只余牛蹄叩石的“嗒、嗒”声,和少年清朗的吟诵,一声声,没入苍茫夜色。
暮色完全笼罩天剑山时,陆修远推开了书房石门。
“七师弟,他们走了。”
顾惊鸿从石室中走出,眼睛一时不適应烛光。他看到文质站在陆修远身后,脸色依旧苍白,但眼中有关切。
“都走了?”顾惊鸿声音沙哑。
“都走了。”陆修远点头,“铜雀门的人嚇得屁滚尿流,玄音庵三位师太也已告辞。灵清师太临走前说……让你保重。”
顾惊鸿走到窗边,望向山下。夜色如墨,早已看不见黄牛的踪影。
“清瑶她……”
“跟云麓山的人走了。”陆修远轻声道,“那是她的机缘,七师弟。”
顾惊鸿沉默良久,点了点头。他知道大师兄说的对,可心口空落落的,像被挖去了一块一样。
文质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热茶:“七师弟,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顾惊鸿接过茶杯,指尖感受到温暖的瓷壁。他望向窗外金黄的暮色,缓缓道:“千机楼不会罢休。他们今日退走,是因为云麓山的威慑。一旦確认云麓山不会插手,他们还会再来。”
“你想下山?”陆修远皱眉。
“我必须下山,今晚就走。”顾惊鸿转头看向两位师兄,“我在山上一天,天剑山就危险一天。今日之事,不能再发生了。”
文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他知道七师弟说的对。
陆修远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玄铁令牌,郑重放到顾惊鸿手中:“这是师父让我交给你的。此乃『洞庭英雄令』,凭此令可直入洞庭山庄。两个月后,恰逢五年一度的洞庭大会,届时天下青年才俊齐聚,青云榜將重新排定。你到洞庭后,持令求见庄主莫云舟,他……或许对当年顾家庄之事有所了解。”
顾惊鸿接过令牌,心头一震。令牌入手温润沉实,非铁非玉,正面烟波浩渺,刻著“洞庭”二字,背面云纹繚绕,隱现一个“庄”字。他紧紧握住,指节微微发白:“师父他也不能肯定么?”
陆修远摇头:“师父只说,莫庄主交游广阔,威望素著於江南乃至整个武林,消息最为灵通。纵然不能尽知详情,也定能为你指点迷津,好过你一人如无头苍蝇……”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师父在后山剑冢。他说要静一静。你走之前,去见他一面吧。”
半个时辰前,山门外。
灵清师太领著灵音、灵芸两位弟子,与柳隨风道別。
“柳掌门留步。”灵清师太合十为礼,“千机楼此番虽退,然其行事诡譎,未必就此罢手。天剑山若需援手,可隨时遣人至玄音庵。”
柳隨风还礼:“多谢师太。贵庵此番相助,柳某铭记於心。”
灵清师太目光掠过柳隨风,望向群山深处,似有深意:“令徒惊鸿,身负宿缘,前路多艰。贫尼修为浅薄,未能窥透天机,唯愿他……善自珍重。”
她不再多言,转身离去。灵音、灵芸紧隨其后,三人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山道中。
后山剑冢,夜风凛冽。
柳隨风站在歷代祖师的墓碑前,背对著山道。听到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师父。”顾惊鸿跪下行礼。
“起来吧。”柳隨风声音平静,“决定要走了?”
“是。”
“好。”柳隨风缓缓转身,夕阳下,他的面容显得格外苍老,“別的,为师不多说了。只记住:往后……定要活著回来。”
他的声音很轻,却沉甸甸地落在顾惊鸿心上。
顾惊鸿眼眶一热,重重磕了三个头:“弟子谨记师父教诲。”
“你去吧。”柳隨风摆摆手,復又转过身去,面对著那一座座冰冷的墓碑。
顾惊鸿起身,望著师父的背影。那身影在夕阳下显得孤峭而决绝,仿佛已与这剑冢的群山融为一体。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拿上行李,一步步走下山道。
不敢回头。
他知道,一旦回头,看见师父站在夕阳下的身影,自己就走不了了。
山风呼啸,捲起他的衣摆。顾惊鸿握紧手中那枚沉甸甸的洞庭令,指尖几乎要嵌进令牌的纹路里。
身后,柳隨风始终未动。良久,微风送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
“新的剑,终究还是要出鞘了……”
子夜时分,顾惊鸿悄然离开天剑山。
他没有走大路,而是钻进后山密林,沿著一条只有门中弟子知道的採药小径下山。月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在铺满落叶的山道上投下斑驳光影。
林中寂静,此刻,他孤身一人。
他看向西方——天际黑红交织。太阳就要下山了。
他握紧这枚令牌,从此江湖路远,前路茫茫。两个月后,八百里洞庭,那场匯聚天下英杰的盛会,那位名动武林的莫庄主,是否会成为他追寻血海深仇的第一个路標?
山风穿过林梢,带著远方湿润的气息,仿佛已吹来洞庭湖的烟波。他不再停留,身影迅速没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之中,向著南方望溪镇方向,决然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