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帅不过三 真言录
疼痛。
这玩意儿很奇妙。在电影里,主角中了一枪,还能咬著牙把子弹抠出来,再灌上半瓶威士忌,然后抄起傢伙去干翻一个师的敌人。而我以前一直觉得,只要意志力够强,疼痛也不是不能忍受。
现在我只想说,放他娘的屁。
我感觉自己像是被人塞进了一个正在进行脱水程序的滚筒洗衣机里,全身的骨头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一股沉闷、深邃、而且固执的剧痛,从我的右侧后背深处传来,像有个不讲理的壮汉正用一把烧红的钝刀,不紧不慢地在我身体里搅动。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都会让这股疼痛猛地拧紧一分,疼得我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
除了疼,还有冷。一种从身体內部渗透出来的,怎么也暖和不起来的冰冷。我身上似乎盖著什么粗糙的毯子,但那玩意儿跟一张湿报纸没什么区別,完全无法阻挡我体温的流逝。
我这是在哪儿?被车撞了?还是喝断片儿了从楼梯上滚下来了?
我努力想睁开眼睛,但眼皮重得像两块铅。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掀开一条缝。
视野模糊不清,在一片昏暗的红光中摇摇晃晃。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浓烈的、混杂著机油、臭氧和消毒水的气味,其中还夹杂著一丝挥之不去的血腥味。耳边是巨大的、富有节奏感的轰鸣声,震得我牙齿都在打颤。
我好像……在某种交通工具上?
“他醒了!”
一个粗糲的嗓音在我耳边响起,带著一丝如释重负的惊喜。
我费力地转动眼球,看到一张熟悉的、轮廓刚毅的脸凑了过来。是大块头队长,凯伦。他摘掉了那嚇人的半覆面头盔,露出了一张完整的,饱经风霜的面容,下巴上满是胡茬,沾著尘土和菸灰,浅色的头髮极短,额头上还有一块新添的淤青。昏暗的红色应急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浅浅的,让他那张原本就跟花岗岩一样的脸,看起来更像是从什么古代神庙里搬出来的雕塑。
他看著我,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疯狂和茫然,也没有了后来那种让我浑身起鸡皮疙瘩的敬畏,而是……一种混杂著担忧、关切,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复杂情绪。
看到他的脸,断片的记忆像是冲开闸门的洪水,猛地涌进了我的脑子:那帮疯子一样的士兵向我下跪,那诡异到极点的气氛,还有他们看我时那仿佛在看“神明”的眼神……
我不由得打了个冷战,隨即牵动了背后的伤口,一阵尖锐的剧痛让我差点叫出声来。
“我……这是怎么了?”我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却沙哑得像是破风箱,嘴唇乾裂得厉害,每吐出一个字都感觉有人在用脚用力踩我的后背。
“阁下,您別动。”凯伦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他伸出一只手,似乎想按住我,但手伸到一半又猛地缩了回去,仿佛怕褻瀆了什么圣物似的,只是用一种极其郑重的语气说,“您受伤了。我们正在返回法务部要塞的运输机上,医疗人员已经在等您了。”
受伤了?
我低头看了看。我正躺在一张狭窄的不明材质垫子上,垫子底下就是粗糙带格子的机舱地板。身上盖著一张灰色的毛毯。我的格子衬衫已经被脱掉了,赤裸的上半身缠著厚厚的绷带,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一大片,变成了刺眼的暗红色。
记忆的最后一块碎片,“咔嚓”一声,归位了。
……
那是在那帮傢伙莫名其妙地对我行完跪拜大礼之后。
说实话,当时我整个人都是懵的。看著眼前这群人高马大、浑身披著重甲的超级士兵,像一群做错了事的学生一样,整齐划一地单膝跪在我这个手无寸铁的阿宅面前,那种感觉……怎么说呢,荒谬,惊悚,但又……他妈的有点暗爽。
我这辈子都没这么威风过。在单位里我是个可有可无的技术牛马,在网上我是个唯唯诺诺的键盘侠,可是在这里,在这个莫名其妙的鬼地方,我居然成了这群一看就不好惹的猛男们的“救世主”。
“都……都起来吧。”我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心虚,“地上凉,对膝盖不好。”
——然后我突然想给自己一个大嘴巴子,这都什么屁话,尬穿地心。
而大块头队长像是在执行什么神圣的命令,第一个站了起来。他那双锐利的眼睛紧紧盯著我,仿佛要从我的每一个微表情里解读出什么神諭来。然后,他对著身后那帮还跪著的士兵,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低吼了一声。
“哗啦——”所有士兵应声而起,动作依旧整齐划一。他们看著我的眼神,就像一群刚刚见识了神跡的狂信徒,那种混杂著敬畏、狂热和感激的目光,看得我浑身不自在。
“阁下。”大块头队长向前一步,微微躬身,姿態放得极低,“我们必须立刻撤离。外面的邪教徒虽然暂时被击退,但很快就会有更多的敌人涌过来。撤离点在三个街区外的圣卡普斯广场,女武神运输机会在那里接应我们。”
“哦……哦,好。”我点了点头,扶著墙站了起来。两条腿还有点发软,不知道是嚇的还是饿的。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我第一次真切地体会到了什么叫“眾星捧月”。
我们再次组成了一个移动阵型,但和之前那种把我当成“包裹”或者“嫌疑人”的阵型完全不同。这一次,我走在最中间,前后左右全都是人。凯伦队长亲自走在我左前方,那个一直神神叨叨的地中海电锯老登则提著他那还在滴血的链锯剑,像个忠诚的疯狗一样护在我右边。其他人则在外围组成了一个360度无死角的防御圈。
他们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仿佛我不是一个能自己走路的活人,而是一个一碰就碎的绝版古董瓷器。
“阁下,请注意脚下。”
“阁下,左边有障碍物。”
“阁下,这里的空气可能不太好,您要不要用这个?”一个士兵甚至递过来一个看起来很高级的呼吸面罩。
我尷尬地摆了摆手,拒绝了他的好意。
说实话,这种感觉挺奇妙的。一方面,我觉得自己像个被押送的重刑犯,被围得水泄不通。但另一方面,那种被绝对保护、被当成全世界中心的感觉,又让我的虚荣心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
我开始有点飘了。
我挺直了腰杆,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个被嚇破胆的怂包。我学著电影里那些大佬的样子,双手插在裤兜里(当然,我身上只有牛仔裤兜),脸上装出一副风轻云淡、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表情。
我甚至开始在脑子里给自己加戏了。
他们为什么这么怕我?因为我身上有某种他们无法理解的力量?唉,作为一个经过文明教育,长在春风里的正常人,真的很难跟这些外表高科实则迷信的傢伙解释……或许在他们看来,我就是个行走的“真实领域”,是所有牛鬼蛇神的克星。我不由得想起了华为工程师在非洲落后地区被当成什么“太阳神祭司”享受供奉的故事——因为他们是负责检修太阳能基站的,而基站能给当地土人带来千里传音的神力和令人愉悦的小视频,所以受到顶礼膜拜……
这么一想,我好像也没什么好怕的了。他们所信奉的恶魔也好,巫术也罢,在我这个唯物主义者面前都跟笑话一样——我才不信那一套。外面那些邪教徒虽然看起来嚇人,也能唬住这些迷信的大头兵,但只要我往那一站,他们所谓的“神力”不就全都失灵了吗?
我才是这里最牛逼的存在啊!
一种莫名的自信心开始在我心里膨胀。我甚至开始觉得自己不是误入这个世界的倒霉蛋,而是……天选之子,是来拨乱反正的。
我看著周围这些全副武装、如临大敌的士兵,心里甚至產生了一丝“你们这帮低教育水平的迷信佬真是少见多怪”的优越感。
我们穿过狼藉的街道,到处都是尸体和燃烧的废墟。偶尔有零星的邪教徒从巷子里衝出来,但他们根本没机会靠近,就会被外围士兵精准的火力瞬间打成一滩碎肉。
整个过程有惊无险,顺利得让我觉得自己是不是真的带有某种“主角光环”。我感觉自己现在就是全场的焦点,是风暴的中心。只要我站在这里,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甚至开始思考,等到了他们的“要塞”,我是不是应该摆出更“高深莫测”的姿態?比如少说话,多用眼神交流,让他们自己去猜。或者乾脆就闭目养神,装作一切尽在掌握。
就在我沉浸在这种廉价的、自欺欺人的“强者”幻想中,飘飘然地以为自己已经掌控全局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我们正在穿过一条相对狭窄的街道,两旁是高耸阴鬱的尖顶楼房,就像哥谭市的街巷。小队里其他大兵不断射杀挡路的以及从周遭门窗里冒出头来的敌人,而我正享受著自己作为“救世主”的威风,甚至还学著领导视察的样子,不经意地扫视著周围的战场,眼神里充满了悲天悯人的……装逼感。
然后,我忽然瞟见一道闪光在身前大块头队长那厚重的肩甲上擦过,带起一溜碎屑的同时拐了个弯,紧接著就感觉自己的右胸,像是被人猛然擂了一拳。
那股力道不小,而且毫无徵兆,瞬间贯穿了我的身体。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一个踉蹌,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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