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唯物神祗 真言录
我得承认,当一个巨人的感觉,真的很爽。
尤其是当你这个巨人,还被包裹在一具厚重到能硬扛反坦克火力的钢铁外壳里的时候。
记得以前听人说过,隨著技术的发展,杀戮的门槛会越来越低,人也会越来越麻木。用刀子面对面捅死一个人会带来极大的精神衝击,看著人在自己枪口前冒出血花並倒下就不会有太多震撼,而在显示屏里控制著无人机把別人炸上天,就纯粹跟打游戏一样几乎没有任何感觉了。
他们是对的。
我活了二十多年,以前连只鸡都没杀过,但就在过去的半个小时里,我手上已经间接沾了不知多少人的命,而我,除了跟第一次玩《使命召唤》的多人对战一样,有点紧张和兴奋以外,没有丝毫实感。
你可以想像一下那种感觉:你正站在一个类似娱乐城跳舞机的、嘈杂而晃荡的逼仄空间里,眼前戴著vr眼镜,跟在街机厅打枪一样,看著画面中吱哇乱叫的敌人一个个被自己或者队友打得支离破碎。时不时还能感觉自己身上被子弹击中时“砰砰”作响,就像开了震动手柄……嘿,你別说,还挺好玩儿。
这就是我,一个前臭打游戏的、现高达驾驶员,对人生参与的第一场战爭的全部感想。
我们乘坐著几艘巨大的、如同飞行砖块般的运输艇,直接降临在了东尼加顿的市中心广场。这里曾经是我甦醒后第一眼看到的地方,但现在,那座充满了中古风格的宏伟雕像已经被推倒,广场上到处都是燃烧的路障和涂鸦。
战斗从舱门打开的那一刻就开始了。
我方那些穿著黑色甲冑和蓝色制服的各式大兵,如同从地狱中涌出的復仇之潮,以无可匹敌的效率清理著街道。他们训练有素,战力惊人,在一些外形粗獷的装甲车和武装飞行器的支援下,暴徒和邪教分子的抵抗就像是纸糊的。
而我,就混在这股钢铁洪流之中……划水。
我最终还是没能学会独立操作这套酷毙了的动力甲,但是没关係,在三位骷髏头“代驾”的帮助下,我只需要做一点很简单的操控就够了。左手手指在符文板上敲敲打打,控制行走方向和速度;右手大拇指按住一个按钮,控制眼前画面中的准星进行瞄准,食指扣动扳机开火。我的双腿则完全不需用力,只需要放鬆地隨著机甲的步伐隨动就行。嘿,这操作难度,我感觉就算是换成霍金教授来也能开。
我甚至在队伍频道里,再次见到了我的“老熟人”——凯伦队长,他和他手下那些倖存的士兵也在这次平叛的部队序列里,看到他们並没有消失在第一晚要塞那场神秘的骚动中真是太好了。
他似乎也得知了我以高达形態出击的消息,当他看到我这具標誌性的象牙白色动力甲时,立刻带著人跑了过来。
“阁下!”他对著我,双手交叠在胸前,立正行了一个我看不懂但感觉很庄重的军礼,粗糙而刚硬的声音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激动和崇敬,“您也来了!有您在,这些异端的杂碎必將被净化!”
我隔著头盔,俯视著这位不久前还把我当成重点看护对象的大块头,就像在看一个小孩儿。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奇异感觉。当初共患难时的狼狈还歷歷在目,这个大块头给我的感觉就像一辆坦克般强大可靠,但现在他和我之间的这副姿態,就像是个小男孩在带著星星眼瞻仰从动画片里走出来的超级英雄。
“咳咳,”我通过外部扩音器,发出了经过处理的、低沉而威严的电子音,“凯伦队长,很高兴再次见到你。尽你的职责,为了皇……呃,为了正义!”
我本来想学他们喊一句他们的標誌性口號,但一时居然没想起来到底是皇帝,神皇还是沙皇什么的……只好临时改了口。
凯伦队长显然没注意到我这小小的口误,他像是受到了巨大的鼓舞,再次向我行礼,然后带著他的人,以一种更加狂热的姿態冲向了下一条街区。
嘖,这种被人崇拜的感觉……真不赖,尤其是对我这种原本一文不名的卑微社畜来说。
我举著右手里那门堪称短双管机炮的所谓爆弹枪,对著远处一个还在负隅顽抗的机枪阵地就是一梭子。几发硕大无朋的子弹过去,那个阵地连人带墙一起炸上了天。
“干得漂亮!”我在內部通讯里给自己喝彩。
……虽然事后根据战斗记录回放,我才知道那个阵地其实是被一架路过的武装飞行艇用火箭弹端掉的,而我那几发高贵的爆弹,除了在旁边的墙上炸出几个大坑以外,屁用没有。
但这並不妨碍我当时自我感觉极其良好,甚至產生了一种“我一个人就能速通这片战场”的豪情壮志。我这种连基本军事训练都没接受过的平头百姓,上了战场本该是纯纯的炮灰,但现在,在这身钢铁外壳和周围一干专业人士的保护下,我却成了全场最靚的仔。
摸鱼划水,偶尔开两枪,还能享受友军崇拜的目光,这仗打得,简直比带薪拉屎还爽。
东尼加顿的城区推进十分顺利。前半段的战斗,对我来说就像一场武装巡游。我通过控制板驱使著我的驾驶员——那个被我起名叫“菜头”的私服颅骨,让它驾驭著这尊钢铁巨人迈著沉重的步伐,自动跟在装甲车后面,一边欣赏著这座欧洲黑暗哥特风城市的“战地风光”,一边饶有兴致地让我的“炮手”——被我命名为“土豆”的伺服颅骨——去锁定和射击那些冒头的倒霉蛋。
枪炮声、爆炸声、惨叫声……这些在现实中能把人逼疯的动静,传入动力甲內部时只余温和的杂音,在此刻的我听来,却成了最刺激的bgm。我心里甚至一点都不慌,只有不断上涌的兴奋。
但是所谓好景不长。
当部队推进到一片被称为“蜂巢”的区域时,战场的画风突变。
战情通知中说这里是东尼加顿最古老的贫民区,无数高耸的违章建筑像腐烂的树根一样纠缠在一起,建筑之间被蛛网般的空中廊桥和狭窄的巷道连接。我们的装甲车和飞行器在这种地方完全施展不开,庞大的部队被逼无奈,只能拆分成无数个小型战斗单位,徒步进入这片钢铁水泥丛林。
结果就是我们一头扎进了一个巨大的陷阱。
几乎就在我们进入“蜂巢”中心地带的瞬间,周围所有建筑的门窗、下水道的井盖、堆积如山的垃圾堆里……无数狂热的敌人如同潮水般涌了出来。
他们像是疯了一样,很多人赤裸著上身,浑身涂满了血红色的符號,挥舞著斧子、带钉子的铁棒,甚至是赤手空拳,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咆哮,高喊著什么“血祭血神”,朝著我们发起了自杀式的衝锋。
狭窄复杂的环境让重武器的作用严重受限,我们的队伍被分割得支离破碎。战斗瞬间从之前的远程点杀,变成了血腥残酷的绞肉机式混战。
我的好心情,也到此为止了。
一开始,我还只是觉得敌人的数量变多了,战斗的难度突然上了一个台阶。我不断对著涌来的敌人开火,但感觉他们怎么也杀不完,攻击效果变得很差。我下意识地想指望队友们发力,但就在这时,我才惊恐地发现……
我的友军们,又他妈发癲了。
耳麦的公共频道里,再次被各种我听不懂但感觉很惊恐的词汇所充斥。
……“混沌恶魔!是放血鬼!”
……“巫术!小心那些火焰!”
……“不!別过来!滚开!”
各种悽厉的惨叫、愤怒的咒骂和濒死的哀嚎交织成一片。
我看到了。我又一次看到了那荒诞绝伦的一幕。
一个黑甲特警,正拼命地和空气搏斗。他戴著覆面的头盔,我看不到他的脸,但他正在用枪托对著空无一物的身前猛砸,嘴里狂乱地嚎叫著“去死!恶魔!”。接著,他像是被什么东西绊倒,突然双手握住枪身,狠狠地把枪托捣向自己的腹部。他双膝一软跪倒在地,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就猛地竖起枪,把枪口对准自己的面具,扣动了扳机……
“轰!”
动力甲的头盔隔绝了绝大部分声音和气味,但我依然能通过视觉,感受到那一瞬间的血腥与震撼。那个画面,给了我当初玩《f.e.a.r.》和《死亡空间》时那种被电流击穿脊背般的刺激。
我紧张地环视四周。
完了。
这帮人,又双叒叕磕高了。
很多人都在对著空气射击,或者和自己的影子扭打在一起。还有人突然就朝著身边的队友刀剑相向,嘴里还喊著“恶魔去死!”。更多的人则莫名其妙地在地上嚎叫打滚,疯狂撕扯著自己的盔甲。
最让我脊背发凉的是,那位不久前还英姿颯爽的审判官大人——她把动力甲让给我后,现在穿著一套相对轻便的白色鎧甲——此刻也在一边呼喊著什么,一边对著空无一物的角落,挥舞著她那把闪烁著蓝色电光的宝剑。
剑刃划破空气,带著尖锐的呼啸。旁边一个倒霉的大兵躲闪不及,一条胳膊被她齐肩斩下。断面平滑如镜,还冒著焦糊的热气,倒是没有流出太多血。
审判官大人甚至没看他一眼,继续对著空气猛砍。
我彻底陷入了手足无措的境地。
“嘿!醒醒!你们又发什么疯!”
我对著通讯器大吼,但除了让自己的嗓音在密闭的头盔里炸响,没有任何作用。我的声音通过外部扬声器发出来,变得巨大、失真,但那些陷入癲狂的友军,似乎根本听不见,或者说,他们根本没把这具走来走去的白色机甲当成自己人。
我试图像上次一样唤醒他们。
“都他妈给我冷静点!没有什么恶魔!”我用尽全力咆哮。
没用。
一个人都没看我。
我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个致命的问题:我现在被关在一个两米多高的铁罐头里。他们看不到我的脸,听不到我本人那充满“唯物主义正能量”的声音,更不可能像上次凯伦队长那样,通过身体接触被我“强制清醒”。
在他们眼里,我只是一台会走路会开枪的战斗机器。我的“清醒光环“,被这身厚重的动力甲给完美屏蔽了。
我唯一的“超能力”,失效了。
巨大的恐慌攥住了我的心臟。我茫然地控制著动力甲,在这片混乱的巷战里“哐哐哐”地跑来跑去,想去拉住某个自残的士兵,想去隔开两个正在互砍的队友。但我绝望地发现,除了端枪射击和走路,我根本不知道怎么操作这台四倍复杂的挖掘机,去做出“搀扶”或者“拉架”这种精细动作。至於菜头和土豆,它们一个只知道怎么走路,一个只知道怎么打斗,对於控制动力甲进行其他动作无能为力。
我就像一个被锁在驾驶舱里的司机,眼睁睁地看著车子外面的人群陷入恐慌,踩踏,却什么也做不了。
就在我六神无主,几乎要被这地狱般的景象逼疯的时候,我无意间瞥见了街道的另一头。
在那边,有一群敌军还在一个劲地开火,他们一边打,还一边手舞足蹈地欢呼,那场面,简直比我在纪录片里看到的非洲战场上的黑叔叔还要夸张。
你们得意个屁啊!我们这一方的人自己在这发癲,你们倒还士气大振了哈?!
然后,我注意到了他们队伍中簇拥著的一个傢伙。
那傢伙的穿著打扮明显比周围那些赤膊的疯子要华丽得多,一身黄铜色的、布满尖刺的盔甲,头上还戴著一个狰狞的牛角盔。他没有直接参与战斗,而是站在一个用尸体堆起来的高台上,像个三流乐团的指挥家一样,正在跳大神。
他一边手舞足蹈,一边对我们这边指指点点。而每一次他把手里的巨斧向下一挥,我们这边就会传来一阵更加悽厉的惨叫,混乱也会加剧一分。
看得我火冒三丈。
妈的,又是这种装神弄鬼的玩意儿!上次在教堂是这样,这次又是这样!你们这个世界的人打仗,能不能来点堂堂正正的对波,別老是搞这些盘外招行不行!
就是你小子在搞鬼是吧?行,老子今天弄死你!
“警报!警报!右臂及右侧胸甲遭受亚空间能量侵蚀,灵能穿刺导致结构层出现破裂!”
耳边,那个毫无感情的呆板机械音又响了起来。那是我的“装填手兼工程师”——被我起名叫“板栗”的伺服颅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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