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34章 余烬  真言录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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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举起那根可笑的钢管,指著那台武装到牙齿的黑色机甲,跟她的大戟针尖对麦芒。

仿佛有一团烈火在我的胸腔中炸开,仿佛下一秒就要把我的五臟六腑都烧成灰烬。小火花还躺在我脚边,那么小,那么冷,原本蓬乱的橘色头髮被暗红的血糊成一綹一綹的泥巴。

“老百姓求活就是在犯罪?!”我感觉自己的眼角都要瞪裂了。面对这些一拳就打死我的超级士兵,我本应该跪地求饶,但我却像疯狗一样对著她们咆哮,“那让他们变成这样的……又是谁?!”

我应该害怕的,但是我现在只有愤怒。

“你们管那些人叫『贱民』?”我指著我来时的方向,那是还在燃烧的七號货栈,“他们过的是什么日子?住在破烂漏风的铁皮屋里,吃著连虫子都不啃的淀粉坨坨,喝的是掺著金属渣的污水,每天在工厂里被机器咬断手指——而你们大教堂里的一根蜡烛,那成千上万的蜡烛当中一根的钱,就够他们一家老小活一个月!”

那个叫艾达的疤脸女人皱了皱眉,那是怎样一种表情啊?就像是看著一条吉娃娃对著自己狂吠,带著三分困惑,七分厌恶。

“为神皇效力是每个人的本分,”她仿佛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语气里甚至没有一丝波澜,“亿万万人每天都在以祂的名义生活、劳作、死亡。这是荣耀。”

“放屁!”

我剧烈地咳嗽起来,喉咙里全是菸灰和血腥味,“你们甚至都不把人当人!对你们来说,他们只是数据,只是生產线上的耗材,只是看不见的蟑螂……可我知道他们是谁!”

我往前走了一步,完全无视了那把足以把我砸成肉泥的大戟。

“卖报的瘸子汤姆,他攒了一辈子的钱,就想开个不漏风的小吃店;洗衣房的哑巴姑娘,为了拉扯两个弟妹,把手都洗烂了;还有……”

我的声音哽住了,视线模糊了一瞬,“还有那些被你们打伤的孩子,他们连止痛药都买不起,只能咬著破布等死!”

“……检测到样本情绪剧烈波动,可能导致內分泌紊乱,影响实验数据。”那边的机械音又响了起来,一只机械眼在黑暗中闪烁著红光,“建议实施镇静处置。”

我猛地转头,看向那群红袍子:“所以在你们眼里,那些人只是『数据』?”

我扯开衣领,露出自己还算乾净的脖子,那是这里唯一不属於这个骯脏世界的光洁皮肤:“那我呢?我是什么?『编號β-073的活体样本』?”

“修正。”白袍女人的手指在空中划出一道光幕,语气依旧平淡,“你是已知首个不明原因的至高天虚无体。你的价值尚无法准確评估,但根据初步测算,目前已超过三座標准矿產世界的总和。”

“哈……真有意思。”

我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边笑一边咳嗽,“一边想要烧死我,一边想要解剖我。”

我举起钢管,在这两拨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之间划了一圈。锈跡斑斑的金属映著周围的火光,显得那么寒酸,又那么刺眼。“但从来没人问过,那些死在贫民窟里的人……他们想要什么。”

“大胆异端……”

黑色机甲轰然向前踏了一步,大戟高高举起,身后的修女们整齐划一地拉动了枪栓,喷火器的指示灯变成了危险的红色。

而她们对面,白衣女子立刻出言打断:“最后一次警告,修女长。”她身下的机器蜘蛛发出了微波炉加热般的“嗡嗡”声,身后那群半人半鬼的傢伙队伍中则开始浮现出充满恶意的绿色光点和蓝色电弧,一股臭氧的味道瀰漫开来。“特异体β-073不容有失。坚持阻挠万机之神的意志,即视为向火星宣战。”

我应该害怕的,但是我现在只有悲哀。

“你们知道玛尔塔婆婆最后对我说了什么吗?”我突然轻声问道,声音在对峙的间隙中显得格外清晰。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混著铁锈,滴在冰冷的废铁上。

“她说,『谢谢你』。”

疤脸女的机甲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摩擦声。

“她当了五十多年的地下医生!”我突然歇斯底里地大笑起来,笑声比哭还难听,“五十多年!你们知道她救了多少人吗?知道她的手术刀是什么做的吗?是废车厂捡来的弹簧钢磨出来的!她的消毒剂是偷来的工业酒精兑水!”

记忆里,婆婆那布满老人斑的手正在给伤员缝合伤口,那双手稳得像精密工具机。而现在,那双手早已在火中碳化成灰……

“而你们——”

我用钢管指著黑色机甲上那金光闪闪、雕刻著繁复花纹的圣徽,“用足够养活整个下城区的经费,打造这堆雕樑画栋的杀人机器!”

声音突然哽住。

因为我觉得,小火花临终时那冰凉的指尖,似乎还贴在我的手腕上。

“褻瀆!!”

一个尖厉的声音从教会队伍的后方响起。是个年轻的黑甲女兵,看上去感觉还没满二十岁,脸上的狂热的表情像是一层油彩。好,很有精神!就是你的枪口抖什么呢?

“是你们!是你们褻瀆了『人』这个字!”

我举著钢管,挑衅式地对著她一点一点,像个疯子一样冷笑,“我现在算是明白,为什么你们这破帝国满坑满谷都是异端,漫山遍野都是叛徒了。”

“作为当权者,你们除了趴在人民身上吸血,就是以近乎执念的方式搞得民不聊生!既把人民视作工具,又把人民视作蟑螂!就这种活法,不起义才是真不正常!隨便来个领头人振臂一呼,或是野心家勾勾手指,自然就会有大把忍无可忍的人去搏命……”

这是什么他妈的英国人取得了全面胜利以后的世界线。

我的膝盖重重砸在铁板上。不是我想跪,是我实在站不住了。

泪水滴在生锈的金属表面,冲开一小片血污。空中飘落的灰烬越来越多,一片灰雪落在小火花凝固的长睫毛上,像是玛尔塔婆婆从火中伸出的、那双乾枯而温暖的手。

“你们这个帝国……就是座巨型的集中营……”

“样本出现解离性精神症状。建议立即……”那个机械音还在喋喋不休。

“去你妈的症状!”

我抓起一把地上的锈渣,狠狠地摔向那群铁皮罐头,“这是愤怒!这是一个人看到同胞受苦时!正常的!他妈的!反应!!”

就像是回应我的愤怒一般,世界炸开了。

不知道是谁先带头扣动了扳机,可能是那个叫艾达修女长的欧巴桑吧。

巨大的火焰,爆炸,嘶吼和烟雾在瞬间吞没了整个世界。

俗话说:生死之间有大恐怖。但是我得说,在某些情形下,人確实会忽略掉这个。

当我的视野被金黄的烈焰所填满的时候,我的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回了之前在七號货栈中爬行的时候。

那火焰中,曾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不知道是哪个母亲,就在燃烧的废墟里,在这地狱一样的世界里,诞下了新的生命。

我闭上了眼睛。

我应该害怕的,但是我现在只有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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