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公馆，书房。

已经是深夜，但这里依旧灯火通明。

戴笠坐在他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无表情地听著郑耀先的匯报。他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著桌面，发出“篤、篤、篤”的轻响。

书房里，只迴荡著这单调的声音和郑耀-先的说话声。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郑耀先说完了，恭敬地站在一旁，不再言语。

他把自己如何去行动三组“灭火”，如何把陈恭澍约出去喝酒，以及陈恭澍在“醉酒”后吐露的那个惊天秘密，都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当然，他隱去了赵河给他通风报信的那一小段。在军统这种地方，有些事情，只能烂在肚子里。

戴笠依旧没有说话，他只是停止了敲击桌面的手指，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慢慢地翻看著。

那是毛人凤刚刚送来的，关於陈恭澍下午来访，以及三组今晚异常调动的一份简单报告。

两份信息一对照，事情的轮廓，已经非常清晰了。

陈恭澍，这位他一手提拔起来的爱將，今晚差一点就给他捅出一个天大的窟窿。

书房里的气氛，压抑得可怕。

郑耀先站在那里，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他知道，戴笠表面上越是平静，內心里的风暴就越是猛烈。

许久，戴笠才缓缓地放下手里的文件，抬起头，看著郑耀先。

他的眼神，古井无波，却让郑耀先感到了一股巨大的压力。

“老六，你怎么看这件事？”戴笠开口了，声音沙哑，听不出喜怒。

这是在考校他。

郑耀先心里跟明镜似的，他立刻躬身回答：“老板，我觉得，这件事有蹊d蹺。”

“哦？说来听听。”

“陈恭澍虽然性格衝动，但不是个没脑子的人。他今晚的举动，看似鲁莽，但我总觉得，有几分是故意做给我看的。”郑耀先分析道，“他不敢直接把矛头指向何部长，所以就用这种近乎自毁的方式，把事情闹大，逼著您出面。”

戴笠点了点头，不置可否。

“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戴笠又问。

“这说明，他手里的线索，一定非常棘手，棘手到他自己根本处理不了，甚至不敢向您直接匯报。”郑耀先继续说道，“他怕，他怕这个线索牵扯太深，万一处理不好，他自己会粉身碎骨。所以，他选择把这个烫手的山芋，扔出来。”

戴笠的嘴角，露出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微笑。

“你这个猴崽子，倒是看得清楚。”他夸了一句。

郑耀先心里鬆了口气，知道自己这一关算是过了。

“那老板，您看……何部长那边……”郑耀-先试探著问道。

戴笠的脸色，再次沉了下来。

何应钦。

这个名字，像一块巨石，压在所有人的心头。

国民政府军政部长，陆军一级上將，黄埔系元老，党国重臣。动他？谁敢动？谁又能动？

更何况，陈恭澍的线索，来源是什么？一个日本女间谍的口供？一个新来的特工的冒险探查？这些东西，在何应钦这样的政治巨头面前，连一张纸都不如。

但是，戴笠同样知道陈恭澍的为人。如果不是掌握了相当有力的证据，他绝不敢把火烧到何应钦的身上。

“先生”……日本人的高级间谍……藏身在何应钦的私宅里……

这几条信息串联起来，指向一个极其可怕的可能。

戴笠的眼神，变得无比凝重。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党国这棵大树，表面上看起来枝繁叶茂，实际上，內里早就被各种蛀虫蛀得千疮百孔。

前段时间，他刚刚处理了行政院主任秘书黄浚的通敌大案，那件事已经让领袖雷霆震怒。如果现在再爆出军政部长何应钦也跟日本人有牵连，那整个党国的根基，都会发生动摇。

这件事，不能查，至少不能明著查。

但，也不能不查。

作为领袖的“佩剑”，他戴笠的职责，就是为领袖斩除一切威胁，无论这个威胁来自何方，地位有多高。

“这件事，到此为止。”戴笠突然开口，语气斩钉截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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