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生活 三体世界中开辟修行路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叶文洁心中那扇紧锁的、布满锈蚀与伤痕的铁门。她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失去了所有血色。那些她试图用齐家屯的寧静来掩埋的、血与火的记忆,如同挣脱牢笼的猛兽,咆哮著再次將她吞噬。
她想起了那个疯狂的年代。她的父亲。他们给他戴上了一顶用粗钢筋焊成的、沉重无比的铁高帽,胸前掛著一块写满侮辱性標语的大铁板。
然而,即使在那样的时刻,她的父亲依然昂著他那学者的头颅,试图与那些被蒙蔽的年轻人辩论,告诉他们科学本身不具有阶级性,爱因斯坦的相对论是经过验证的物理学经典。
而她,当时被两个心存不忍的老校工死死拉住,只能眼睁睁地看著,那一下下仿佛抽打在自己灵魂上的皮带,直至父亲的生命之火彻底熄灭……
当叶文洁用一种近乎平铺直敘、没有任何感情起伏的语调,向林凌讲述这些惨痛的往事时,她的眼神是空洞的,望向虚无,仿佛在诉说与自己无关的故事。是的,她心中已无太多仇恨。並非原谅,而是因为她已经进行过最彻底的报復——在那个1979年10月21日,红岸基地旭日初升的清晨,她按下了那个决定命运的按钮,向四光年外的三体世界发送了信息,那一刻,她对整个人类文明,进行了终极的审判与报復。
相反,一股冰冷的、迟来的悔意,如同深井中泛起的淤泥,悄无声息地从心底最深处蔓延开来,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臟。她为了呼唤能够改造人类的高级文明,已经向宇宙发出了邀请,而那邀请,是无法撤回的。这刚刚到来的、她曾为之奋斗和期待的“春天”,在她做出那终极抉择之后,显得如此讽刺,又如此……沉重。
告別叶文洁后,林凌踏上了返回黑龙江大学的旅程。校园里依旧是他离开时的模样,只是秋意更深,梧桐叶片片飘落,为柏油路铺上了一层金黄的地毯。他径直找到辅导员董浩博老师,再次提出了请假的请求。
面对董老师困惑而不赞同的目光,林凌使出了浑身解数。他从最初的好言相商,到后来的软磨硬泡,甚至不惜以“若实在不行,可能要考虑暂时休学”作为最后的筹码。望著眼前这个才华横溢却行事令人费解的学生,董浩博脸上写满了无奈与不解,最终,在那份异常的执著面前,他只能长长嘆息一声,带著满腹疑虑,在请假条上籤下了名字。
“董老师,真是给您添麻烦了,”林凌接过假条,语气诚恳,“最近確实有非常重要的事情,不得不离开。但我向您保证,学业绝不会落下,期末考试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董浩博苦笑著摇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唉,我这个辅导员,怕是管不住你嘍。路上注意安全,凡事……多想想。”
听到此事,董浩博的神情立刻变得严肃起来。他扶了扶眼镜,正色道:“这种事,既然知道了就不能坐视不管。知识分子是我们的宝贵財富,我这就去写报告,儘快向系里和校领导反映这个情况。”说罢,他便风风火火地离开了办公室。
看著董老师远去的背影,林凌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真是一位负责任的好老师。只是,自己这个学生,为了那个关乎文明存亡的秘密,或许显得太过任性了些。他深知,在这个年代,一个普通学生能接触並求助的社会高层极为有限,而大学校长,或许就是他所能触及的最高层级。这个机会,必须珍惜。
在学校停留了不到半天,处理完必要事务后,林凌又匆匆踏上了返回齐家屯的路。
进入十二月,几场大雪接连落下,齐家屯彻底变了模样。往日色彩斑斕的山野褪去了所有修饰,披上了无垠的素白。雪,成了这片天地唯一的主宰。远山如银蛇静臥,连绵起伏;近处的松林掛满琼脂般的冰凌,枝条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细微的脆响。空气凛冽如刀,呼出的白气瞬间便凝结成细小的冰晶,悬浮在清冷的阳光下。
清晨醒来,简陋的木格窗上总会绽放出千姿百態的冰花,那是冰雪女王以寒霜为笔,在玻璃上勾勒出的、繁复而脆弱的魔法纹路。
推门而出,积雪立刻没过了脚踝。林凌深一脚浅一脚地朝著齐猎头家走去,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这声音惊动了在林间雪地里寻觅食物的狍子,它们警觉地竖起耳朵,隨即轻盈地跃开,在洁白的雪地上留下一串串精致的梅花印,但很快,便被天上飘落的新雪悄然掩埋,了无痕跡。
儘管风雪时时光顾,林凌拜访叶文洁的频率却未曾减少。齐家屯的房屋大多是“板夹泥”的结构,冬季保温效果很差,室內全靠烧得通红的铁炉子驱散严寒。炉子上常常坐著一只咕嘟冒泡的水壶,氤氳的水汽为清冷的屋子增添了几分难得的暖意。
平心而论,林凌上辈子並没有什么与女性,尤其是叶文洁这样经歷复杂、气质独特的女性深入交往的经验,甚至连普通的社交技巧也谈不上嫻熟。他的接近,带著明確的目的,举止间难免有些生硬。日子一久,村里一些心直口快的女人看他和叶文洁的眼神,便多了几分意味深长的探究与窃窃私语。不过,无论是他还是叶文洁,似乎都並不在意这些外在的目光。他们之间,维持著一种纯粹的、近乎古典的师生关係,一个倾囊相授,一个孜孜以求。
日子在学习的寧静中一天天流逝,但叶文洁始终没有流露出任何想要透露那个惊天秘密——关於三体世界存在的跡象。林凌內心不免有些焦急,但他不断告诫自己要保持耐心。歷史的轨跡尚未走到关键节点,他还有时间和机会。而且他观察到,此刻的叶文洁,似乎完全沉浸在了齐家屯这份质朴而平静的生活里。这个隱匿在大兴安岭深处的小山村,用它与世无爭的烟火气息,悄然抚慰著她那颗饱经沧桑、遍布伤痕的心灵。
没过几天,齐武带来了一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人民公社正式批准了齐家屯明年集体种植人参的申请,不仅提供了贷款用於购买人参种子,还指派了一名农业技术员,开春后会前来指导种植。这个消息让整个屯子都沸腾了起来。
也就在这天,屯子里经验最丰富的几位猎人,穿著厚重的、足以抵御风寒的狍皮袄,扛著擦得鋥亮的猎枪,结伴深入被厚雪覆盖的寂静原野。傍晚时分,他们踏著暮色归来,枪桿上掛著沉甸甸的收穫——几只肥硕的野兔和山鸡。他们一边走,一边豪迈地哼唱起那首古老的、流传在东北山林间的歌谣:“高高的兴安岭,一片大树林……”粗獷而苍凉的歌声在雪野上迴荡,震得路边松枝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夜晚,齐家屯的男女老少欢聚在几户人家宽敞的热炕头上,炕桌中央摆满了用今天猎获的野味烹製的菜餚,香气四溢。人们脸上洋溢著笑容,热烈地谈论著白天的狩猎趣事,更憧憬著种植人参后可能带来的好光景。
“多谢林凌同学!带我们去人民公社,帮我们说话,咱们才能种上人参!来,这碗酒,敬你!”一位满面红光的汉子端起粗瓷大碗,里面是自家酿的、足有六十五度的高粱酒。
林凌没有推辞,端起碗与眾人示意,隨即一饮而尽。一股火辣辣的热线从喉咙直通胃底,带来一阵灼烧感,但尚能承受。他心想,若是上辈子那具身体,这一碗下去恐怕就直接倒下了。“言重了,齐叔。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要感谢也是感谢咱们齐家屯的团结。来,一起干!”
“我单独敬小林同学一杯,”齐武也站了起来,“是他最先提出去找公社,还在大队书记面前说了那么多內行话,帮了大忙!”
“对!对!我也敬小林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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